小铁盒

      小铁盒的位置没有变过,藏在木头柜子的夹缝里。其实是一个方形的月饼盒,印着突起的绿叶荷花,还有戏水池边的束发孩童。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的中秋节有的,估计也快有七八年时间了吧。铁锈像麻点布满整个盒子,四个端已经没了棱角,铁盖子上的颜色也差不多褪尽了。

    时间就是这样在一个沉默的物品上肆意留下了她的痕迹,她也想要诉说她的存在。离开家这么多年,都快忘了它的存在了。锈迹斑斑,却具有沉重的历史感和生命力。至少在我眼里,它是这样的。

    沿着铁盒的封口掰开,满满当当,规规整整,藏满了年少的小心思。两摞厚厚的纸币,一毛,两毛,五毛,被橡胶皮筋扎得死死的。边边角角,全都蜷缩皱起,把皮筋两头撑出很大的缝隙。每一摞纸币上都夹了一张小纸片,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总额和计算日期。这是妈妈的笔迹,歪歪的几个大字。

    小时候,一毛可以买一大包彩虹糖,两毛可以买一根黄豆冰棍。但我还是喜欢把它们留下来,悄悄地放入我的小铁盒里,一张也好,两张也罢。看着小铁盒里的空间越来越小,满满的都是成就感。妈妈会帮我把毛票一张张仔仔细细地履平,一边用食指往嘴里蘸一下口水,一边轻轻捻数着说:


    “这些钱你要好好留着,这可是“压箱脚“的钱,以后等你出嫁了,这些都得带上。”

    当然,这都是妈妈那一代人对女儿常爱开的玩笑。钱不多,一点点,积攒的是心情更是踏实的品性。长大,离家,求学,积攒的毛票断了来源,却始终被妈妈小心地呵护着。我想,她是不忍心把我从小搭建的小小世界推翻,因为那是梦想和信念最初停留的地方。一张张积攒着,直到现在,再去看这一大摞的毛票,既感动又惊喜。


    拿开那几大摞的纸币,一个个小样件安安静静地躺在底下了。细小的扇贝壳和狭长的牡蛎盖,还有白色的小海螺。铜色的小铃铛,漂亮的糖纸,还有闪闪发光的小石子。彩色弹珠,玻璃罐,还有绑在头上束发的红色丝绸带,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都被曾经的我当成了”珍宝“。小物件不值钱,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精致的加工。却依然在我的视野里闪闪发光,越细微,越粗朴,越是充满趣味。


      在透明玻璃瓶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纸,方方正正的被折了四层。蓝色钢笔字,满满的一页。信是邻村的小学校长写的,当时他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的费用用于医疗。小学方面于是组织了大型的募捐活动,要求每个年级的孩子排好队一个一个上去捐款。懵懵懂懂的我身上没有钱,伏在课桌上匆匆忙忙地写了一封信,既想要安慰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叔叔,又为了避免无钱可塞入箱底的尴尬。信纸扔进纸箱,一切归于平静,募捐活动过去了半个月。完全没有想到大叔叔会给我回信,被老师递过来的信笺着实吃了一惊。

    大叔叔在信中的内容大致是感谢和勉励,信的落款是:你的大朋友XX。简单朴实的感激和勉励,却又是真挚而亲切的口吻。当时的我对这个落款非常的欣喜,大叔叔把我当做他的朋友,而我将有一个大朋友了。带有小孩子的新奇和兴奋,小心地收放好信纸,折成四层。

      信中的一句:“小小年纪就懂得为他人找想,长大后一定会大有作为。”一直成为我不断前行的动力和自我鞭策的精神支撑。这份信成为他存在在我记忆里的唯一凭证,没有浮动的面容,没有鲜活的画面,只有反反复复回想耳畔的声音。之后我又写过一份回信,但是再没了踪迹。

    走了, 也走远了。。。

    有时候,人和人的交往真的可以很简单很单纯。一句宽慰的话,鼓励的话,相互撞击,跨越年龄和性别职位,成为彼此的支柱。


      铁盒子里是一些“碎石,纸头”,却是连接我的过去和现在的绳索 ,装满了过去的时光和时光里鲜活的生命。我喜欢翻看过去,喜欢在铁盒子里暂时安放焦灼躁动的心。铁盒子,毛票子,小石子,简单的满足和纯澈的信念,真挚的守护和美好的期许,像潘多拉的魔盒,释放无穷的魅力和能量。


    和过去的自己建立联系,靠的不是伴随一生的姓名和不变的身份证明,而是那一幕幕和自己相关的记忆。人是会变的,不管是容貌,还是品格。


    当你失意沮丧,找不到自己的时候;当你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找不到方向和寄托时,当你拼命想要独立丢弃了依赖,却最终找不回心的归属时;在回忆里重新认识那个岁月里的“我”,你自己,那些时光里的“别人”,你的朋友和亲人。所有的感情就会翻涌而出,感动的,温暖的,开心的,难忘的。联系像是焊接的铁丝,接好了,融合在一起,你又是一个完整的自己,有了过去和承载在上面的厚厚的情意。


      最终,那个简单的,幸福的,拥有梦幻和理想的心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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