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咸菜的

菜市场东头,靠墙那一溜,卖咸菜的摊子有三四家。有的推着三轮车,车上搁几个坛子;有的拿塑料盆摆地上,盆里泡着酸豆角、腌萝卜。最里头那家,有一张正经桌子,桌上摆着十几个玻璃坛子,坛子里泡着不同颜色的咸菜,红的辣椒、绿的豇豆、黄的萝卜、黑的雪里蕻,泡在卤水里,鼓着细密的小泡。

守摊的是个老太太,姓什么不知道,都叫她“咸菜婆”。七十来岁,瘦小,坐在桌子后头一个矮凳上,胳膊肘搁在桌面上,手里拿一双长筷子,有人指哪样,她就拿筷子夹。夹完了搁在秤上,秤是托盘秤,指针晃两下,她报个数,拿塑料袋装了,扎口,递过去。

她卖咸菜卖了三十多年了。以前在老家镇上卖,后来搬来城里,接着卖。咸菜都是自己腌的。家里有二十几个坛子,搁在阳台上,一年到头轮着腌。春天腌香椿、腌蒜薹;夏天腌黄瓜、腌豆角;秋天腌辣椒、腌萝卜;冬天腌白菜、腌雪里蕻。什么时候腌什么,她有本账,记在一个旧作业本上,字歪歪扭扭的,但清楚。

她腌咸菜不使添加剂。有人问她:“你这咸菜怎么放不住,买回去几天就酸了。”她说:“酸了才正常,不酸才怪。”那人说:“人家超市的放半年都不坏。”她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那人说:“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她说:“学了就不好吃了。”

她有个老主顾,是个开出租车的,隔几天来一回,买一袋酸豆角,有时候也买点腌萝卜。来了不用说话,她就把酸豆角夹好搁在秤上了。那人扫码付钱,拿了就走。有一回那人说:“咸菜婆,你这摊子摆了多少年了。”她说:“比你开车时间长。”那人说:“那倒是,我开了十五年。”她说:“我卖了三十年了。”那人说:“你挣够了吧。”她说:“挣什么够,够吃就行。”

夏天最热那几天,咸菜摊也最忙。天热胃口差,喝粥吃咸菜,开胃。她一天能卖好几坛。坛子空了,她拿回家重新腌,腌好了再端来。有一回一个年轻姑娘来买辣椒,说:“你这辣椒辣不辣。”她说:“辣,不辣不要钱。”姑娘说:“那来半斤。”她夹了半斤,姑娘拿回家吃了,第二天又来了,说:“真辣。”她说:“说了辣。”姑娘说:“再来一斤。”

她摊子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块石头,石头是压咸菜坛子用的。有人问:“这石头还卖?”她说:“不卖,压坛子的,你要送你一块。”那人说:“我要石头干嘛。”她说:“压你家咸菜坛子。”那人说:“我不腌咸菜。”她说:“那你买我咸菜就行了。”

后来有一阵子,市场上不让摆摊了,说要整治,所有摊子都得进店。她没店,进不去。有人劝她租一间,她说:“租不起,一个月千把块,我卖多少咸菜才够。”那人说:“那你怎么办。”她说:“不办了,歇着。”她真歇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她的老主顾们找不着她,问旁边卖菜的,卖菜的说:“不知道,可能不来了。”

半个月之后她又回来了。不在菜市场里头了,挪到了菜市场后门那条巷子里。巷子窄,没摊位,她拿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坛子搁在塑料布上,人就坐在坛子后头。没桌子了,坛子搁在地上,她弯腰夹咸菜,夹一会儿就直起腰捶捶背。有人问她:“怎么不在里头了。”她说:“进不起。”那人说:“那你在这儿有人管吗。”她说:“管就管,来了我就走,走了我再来。”

她有个小推车,是旧的婴儿车改的,推手上缠着胶布,座兜拆了,绑一块木板,坛子搁在木板上,推着走。每天下午四点来,摆到天黑。有人下班晚,路过巷子,看见她还在,就买一袋。她说:“你来得巧,再晚我就收了。”那人说:“你收到几点。”她说:“六点半,天黑透了就收。”那人说:“你一个人搬得动这些坛子?”她说:“搬得动,一趟搬两个,跑几趟。”

冬天冷,咸菜冻了,坛子沿上结一圈冰碴子。她拿一块旧棉被盖在坛子上,有人来买,掀开棉被夹。手冻得通红,夹完了往袖子里缩。有一回一个老太太买了半斤酸菜,多给了一块钱,说:“买双手套。”她说:“不要,我戴不惯手套。”老太太说:“那你拿着买副露指头的。”她说:“那行。”后来她真买了一副,灰的,露指头,戴了两天,嫌碍事,又摘了。

有一天,一个中年男人来找她,说:“妈,别卖了,回家吧。”她说:“不回家,我卖完这季再说。”男人说:“你都多大岁数了。”她说:“多大岁数也能卖咸菜。”男人说:“你跟我去深圳,帮我带孩子。”她说:“不去,孩子有他妈带,我去干什么。”男人说:“去了享福。”她说:“我不享那个福,我在这儿自在。”

男人走了,她照常卖咸菜。有人问她:“那是你儿子?”她说:“嗯。”那人说:“你不去?”她说:“不去,去了没有坛子,没有巷子,没有这些老主顾。”那人说:“人家给你养老。”她说:“养老是养身体,我这身体不用养,我这心要养,心在这儿呢。”

后来巷子也整治了,不让摆摊。她挪到了更远的一条巷子里,靠着一个小区的围墙根。坛子少了几个,她说搬不动了。我路过碰见她,她正掀开棉被夹咸菜,看见我说:“来一袋?”我说:“来一袋辣椒。”她夹好了,称了,说:“三块五。”我扫码付了,她看了一眼手机,说:“收到了。”我说:“你学得会扫码了。”她说:“学不会,这是我孙子的码,钱到他那,他再给我现金。”我说:“那多麻烦。”她说:“麻烦就麻烦,总比不收钱强。”

我拿了咸菜要走,她说:“你等等。”从坛子底下摸出一小袋东西递给我,说:“尝尝,新腌的香椿,还没卖过。”我接了,打开闻了一下,香的。她说:“好吃下回多腌点。”我说:“好。”我走了,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弯腰把棉被重新盖到坛子上,一阵风吹过来,棉被角掀起来,她拿手按了按。风把咸菜味吹过来,酸的,辣的,混在一起。她坐在坛子后头,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子口的人来人往。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