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商最终还是举起了相机。
“赵爷爷,您看镜头,眉头皱起来,对,再苦一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干涩得像是在念一份悼词。赵建国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努力地配合着,把原本舒展的眉头挤成一团,嘴角僵硬地向下撇着。
监视器里,那个原本鲜活、乐呵呵的老头,正一点点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赛博小丑”。
“卡。”程商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觉得嗓子眼里泛起一阵血腥味。
回到公司,程商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
老李的脚本像是一道紧箍咒。程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熟练地施展着“情绪刀法”。他把赵建国原本爽朗的笑声剪掉,换上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把果园里生机勃勃的远景切掉,只留下老人粗糙、布满老茧的手部特写。
最后,他配上了一首极其悲凉的BGM,并在视频的前三秒,加上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着红光的标题:“心碎!七旬孤农泪洒果园,谁来救救他的苹果?”
点击导出,进度条缓缓向前爬行。
程商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帧数,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不仅阉割了赵建国的真实,也彻底杀死了那个曾经热爱塔可夫斯基的程商。
视频发布后的第二天,数据爆了。
点赞破十万,转发过万。评论区里,无数网友留下了“看哭了”、“已下单支持爷爷”、“万恶的资本”等字眼。
老李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拍板,给程商发了五千块的奖金,并承诺年底的绩效直接拉满。
“程商,我就说你小子有天赋!这情绪拿捏得,绝了!”老李拍着他的肩膀,满眼都是赞赏。
程商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天晚上,程商没有去大排档,也没有刷短视频。他把自己锁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地坐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视频里那个痛哭流涕的老人,而是赵建国站在苹果树下,举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笑得满脸褶子、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样子。
“红得像不像小娃娃的脸?甜得很!”
那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刮开他心底那层厚厚的、名为“算法”的茧。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感受生活的能力,更是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他成了流量的奴隶,成了算法的提线木偶。
程商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他大学时买的第一台二手DV。那是他曾经用来记录世界、表达自我的眼睛。
他拿起DV,插上电源。屏幕亮起,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程商深吸了一口气,把镜头对准了自己。
他没有打光,没有找角度,甚至没有整理凌乱的头发和疲惫的面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头,看着屏幕里那个眼眶深陷、神情麻木的自己。
他按下录制键。
“我叫程商,一个短视频编导。”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曾经以为,只要掌握了黄金三秒和情绪爆点,就能制造出爆款。但我错了。在这个万物皆可被数据化的时代,我们制造了无数个虚假的感动,却弄丢了最真实的自己。”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久违的光亮。
“今天,我不想再投喂任何情绪了。我只想,做回一个能感受到痛的人。”
他按下了停止键。
这段没有任何滤镜、没有任何爆点、甚至长达两分钟的自我剖析,被他静静地保存在了电脑的深处。
第二天清晨,程商准时打卡上班。
老李像往常一样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笑眯眯地说:“程商,趁热打铁,那个悲情老农的续集,你赶紧把脚本写出来,咱们再收割一波流量。”
程商转过头,看着老李。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也不再麻木,而是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李哥,”程商轻声说,“我辞职。”
老李愣住了,保温杯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洒在了手背上。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抢着进我们公司?奖金你不要了?”
“不要了。”
程商拿起桌上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转身走向电梯。
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街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城市的喧嚣声灌进耳朵里。程商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突然觉得,这空气里,有了一丝淡淡的、属于人间的烟火味。
他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没有了算法的庇护,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终于夺回了自己感知世界的权利。
他不再是算法的囚徒。
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