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刚过,鸣蝉如期而至。
一声悠长的吱鸣,如一则惊人的消息,让所有听得到的,听不到的周围的一切知晓:入夏了,天热了。人类 是地球上的统治者,蝉们也不管统治者同不同意,前赴后继迅速用它们独特的嗓音占据一切可以栖身的树,树们长得枝繁叶茂,似乎就是专门等待它们的到来而作出的充分准备。
一声,两声,三声………
一只,两只,三只……
夏日的空气里便多了许多活鲜鲜的味道,四川的味道,有麻、有辣、有咸、也有甜。
太阳一出来,鸣蝉们喜气洋洋卯足了劲似的使劲地嘶喊:呲啦啦——呲辣辣——呲—。变调的声音如变调的文字,忽含蓄忽明朗,忽低沉忽高亢。低沉的时候像报告太阳钻进了云层,大地风清荫凉;高亢的时候,像报告太阳又钻出云层,到处金碧辉煌。
蝉们的鸣奏,把一片一片的阳光拉成无限长的丝线,托风一缕一缕地吹送到高楼大厦里来。蝉们想把阳光下的生命拉长一些,再拉长一些 ,想把四年黑暗中漫长的等待,把所经历的苦难都倾诉出来,想一清二楚地描述出来。法布尔只是描写它们的一小章节。幻想,如果能写出一本蝉族的传记该多好!
蝉鸣想让阳光照耀得再久一点,让它把温暖都储存在有限的空间里面,让昆虫们都感受作为一种卑微生命的温暖。它们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漫长日子里,渴望见到光明,比人类追逐财富的愿望更迫切。
城市人不太欢迎鸣蝉和牵牛们来凑热闹 ,它们给城市浮躁的心气制造着另一种喧嚣。夏天的城市到处都热闹得停不下来,耳朵都闹麻了,求你飞走好不好?
可蝉们才不理会哩,你看它们多么珍惜这一个多月肆意释放生命之美的温暖时光!
牵牛比蝉来得更晚一些,可它更霸道一些。它的嘶鸣声比蝉的叫声可尖锐多了,像一把火给直接扔人到面前来,引起你重视它,并不依不挠地缠着你带它们去看牙医:“咿呀嗤—咿呀嗤——咿咿呀——呀——嗤——”(医牙齿的谐音)。它们诉讼似的声音一浪比一浪高,力图要与人类打赢官司一样。那阵势,何止要征服人类,它们甚至有征服全世界的野心。
话说回来,这些高楼大厦原本是田园牧歌的地方,是昆虫家族们的地盘,是人类夺走了大自然的领地。终有一天,它们要夺回来,让人类明白,不能小看自然力量的能耐。这是在提醒人类,掠夺,最终是要还回来的。
清晨的牵牛和蝉的性情温和得多,声音简直不负网络流行的赞美之词:上天派来落入凡尘的天使,有着被上帝亲吻过的好嗓子。从低音炮到高音质,从清澈的起音到混音似的沙哑,到最后完全不成章法的嘶吼,都没有牙医来看看它们。
等交织的鸣叫声暂时停下来,才能听得到鸟叫。鸟儿们特别包容蝉和牵牛,简直就是拱手把整个城市森林的夏天都让给它们,毕竟,今日相遇,不知何时能相聚?
人们有点恐慌,看鸣蝉和牵牛郎汹汹的气势,说不定以后的某一天把人也赶跑了呢?难说。
乡村农人却是非常高兴蝉与牵牛的到来,就像所有的节气不可逆转一样。它们与乡村自然界的一切和谐共生 ,帮着催促稻谷金黄,催促高粱红脸弯腰,催促玉米饱满成棒 ,催促孩子们到田野里发现更有趣的自然宝藏。
夏日的阳光让世界上的一切变得柔软又强大。
秋风起,天渐凉。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
阳光灿烂的午后,狂风卷着暴雨,高昂激越地震撼着树木,夏蝉之声消失殆尽,它们收兵敛将,把安静还给了树林。
今日七夕,夏色渐收,秋气急放。明年的夏天,人不是今年人的模样,树不再是现在树的高昂,蝉不是今天的苦作蝉,牵牛不再是今日有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