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叮……哐,叮……哐,叮叮。”
像鼓点,还带着敲击金属的鸣声,悦耳、赏心。沈义喜欢听,这也是他学打铁的原因。只是,传出的地方不敢恭维。三间土坯房,透着沧桑。进门,热浪扑面。此时,可是仲秋,北方大地凉爽宜人。铁匠铺里,沈义光膀,戴着皮兜,对面,他师傅老韩头同样打扮。半人高的铁砧上,铁条通红。“叮”,小锤落下。像是得到指引,沈义手里的大锤也迅速落下,“哐”!铁花四溅,铁条变形。铁钳翻转,“叮”,再次指引,“哐”再次砸下,铁条成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老韩头放下小锤,夹起铁签,沈义抡起大锤,哐哐声中,马掌出炉。
铁匠铺中,灰尘满天。案板,窗户像搁置千年的物件,腐朽、陈旧。塔形炉矗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铁砧前,火光掩映。沈义的胸膛与火一个颜色,油光闪亮。他不管,不擦,丢下大锤,抄起风匣,推、拉。火苗窜起,炙热奔放。老韩头持铁夹,对准埋在碳火中的铁条,翻转。动作灵活潇洒。铁条从灰暗到泛红再到红得耀眼,两人重复刚才的动作,于是,一个个马蹄铁被制作成型。
沈义郁闷,沈义憋屈。学艺两年,基本流程清楚,操作却差了点,啥是基本流程?无非就是拴马蹄,削马掌,挂马蹄铁。至于打农具、捻钻头,很少,说十年九不遇都不为过。就是这么简单的基本流程,沈义却只能远观。他能不郁闷?能不憋屈?要说是因为懒,沈义并不认同。别的地方也许会懒,就学打铁这块,绝对勤快。铁匠铺开在集市旁边,单独三间房,离村里不远也不近,夏天好说,就是冬天,从温暖的被窝突然钻进寒风里,那滋味绝对不好受。即便如此,沈义五冬六夏,天蒙蒙亮,他就到了。生火、扫地,运铁,再烧水泡茶。等好喝茶的师傅来了,一切准备就绪。师傅往往先喝上一壶茶,对他做的一切不与评价,既不表扬也不批评。原指望借此讨好师傅的沈义,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傅操作。有时候,他借着照顾师傅的名义想抢过来干,可师傅让他靠边。他要是还坚持,师傅慢吞吞地说,不到时候,先看。渐渐,沈义也品出味了,师傅不过是想让他多干几年,白干。他也想另起炉灶,可是,没名没姓,谁能信得着?憋屈!憋屈也得受着。不仅得受着,还不能表现出来。
中秋的北方,没有节日的快乐,没有燥热后的惬意,只有忙碌。玉米成熟了,水稻成熟了,瓜瓜果果同样成熟了,成熟并没带来喜悦,而是劳累。玉米得收,水稻也得收,瓜瓜果果同样得收。收,没有机械,只能靠手工,靠手工就得弯腰。弯腰一次,没感觉;弯腰十次也没感觉,但成千上万,那带来的只能是劳累。人,舒服了才能快乐,腰酸背痛,浑身难受,何谈快乐?看吧!大田、家,到处都有人;大田到家的路上,同样挤满了人。弯腰撅腚,脚步匆匆。人累,骡马更累。去时拉车,回来装货。四蹄翻飞,大汗淋漓。间杂吆骡喝马,响鼻阵阵。路,不长,走得多了,人费鞋,骡马费掌。鞋,可以各式各样,骡马只能挂掌。挂掌,铁匠铺就得忙。
门前,两个铁架子,像双杠,不过多了几个横管。车老板把骡马牵进双杠,老韩头抄起短绳,套上马腿,一拴一提,再固定,马蹄就朝了上。钳子取下旧掌、弯刀削平蹄甲,动作娴熟,一气呵成。沈义看,直勾勾地,看不要紧,手不自觉地跟着动,那架势,就差工具了。老韩头伸手,头也不回;沈义递上马蹄铁,一刻不耽误,默契程度令人叹服。钉马掌,就像编筐收口,好坏全在这一下。老韩头突然开口,“搬条凳子,倒碗水,没看到车老板还站着?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马掌共六个钉,等沈义匆忙回来,只剩一个了。老韩头挪位,挡住沈义的视线。沈义急忙换位置,再看,马掌已经钉牢了。沈义愤怒,每次都这样!
家,对沈义就是个旅馆。吃饭回家,睡觉回家,剩下时间根本不在家。惹了一肚子气的沈义,总想找个对象发泄。往常,要么踹狗要么训驴。今天巧了,午饭时间,院子里静悄悄。驴不在家可以理解,农忙季节嘛,可是,狗呢?难道狗也能帮忙?沈义踱到豆腐房,冷冷清清;又踱到厦屋,依然冷冷清清。“完了,午饭肯定没着落了。”沈义打开外屋门,锅是盖着的,一丝热气冒出。心里一喜,随手开锅。锅一开,西屋的门也开了,嫂子阿秀钻了出来。“爹妈还没回,要不,等一会再吃?”
对嫂子,沈义没觉得特别。所谓特别,就是嫁进来和没来一个样,该干嘛还干嘛。至于话,更没说上几句。要是平时,哪怕嫂子数落几句,他也不当回事,但现在,肚子里的气就像火遇到油,瞬间膨胀。他咬牙瞪眼,想骂。可是,嫂子那无辜又委屈的脸,让他生生憋住了。不能骂,更不能打,但总得发泄吧?于是,他摔锅盖。声音惊天动地,连自己都吓一跳。他不敢看嫂子,只能夺门而出。
沈义走了,头也不回。穿过院子,越过大门,来到街上。街上没人,田里倒是人满为患。玉米有的倒伏有的站立,无论倒伏还是站立,都整齐划一。于是,天有了形状。蓝天白云,有白云,天更蓝;有蓝天,云更白。美,像画。倒伏处,不用登高都能望远,敞亮!沈义的气瞬间消失。气消了,就腾出地方,沈义感到饿。饿,得吃,这是本能。家不能回,沈义丝毫不慌,秋天的田里啥没有?还绿的只能是地瓜,在一片黄中格外显眼。沈义最喜欢吃地瓜,尤其是小时候偷着吃的,甜!现在倒是不用偷,随便找块地瓜地,扒拉开藤蔓,挑鼓包最大的,一拔,硕大的地瓜跳出来,粉红的外皮,看着就有食欲。沈义没着急吃,找了个向阳坡躺下。
太阳有点毒,沈义昏昏欲睡。突然,胳膊痒,低头一看,一只蚂蚁正搬动地瓜渣。沈义来了兴趣,仔细观察。蚂蚁顶,蚂蚁拖,奈何地瓜渣太大,弄不动。它转圈,然后离去。本来,到此该结束了,沈义也打算再眯一会。突然又来了只稍大点的蚂蚁,同样围着转,没见其他蚂蚁,夹起就走。沈义乐了,这不是偷吗?偷!沈义一激灵,蚂蚁可以偷,自己为啥不能?对,就是偷。偷师,偷学。
老韩头很疑惑,沈义学艺两年,从没这么勤快过。地面,不见铁屑,干净;工作台,工具整齐;尤其玻璃,刚装上去咋亮现在就咋亮,像没玻璃。老韩头点头,嘴角压不住。铁匠铺灰尘大,即便擦,三两天又灰蒙蒙,但干净一会儿是一会儿,看了心情舒畅。再打铁,老韩头生出许多力气,腰不酸背不痛了。对沈义,也有了笑模样。
有人来挂马掌,老韩头提起工具箱,哼着小曲,脚步轻快。沈义紧跟,老韩头也没撵。沈义偷乐,师傅感动了?打算教了?不管咋样,让跟总是好事。拴马蹄,削马掌,师傅没撵。沈义激动。到了挂掌,老韩头发话了,“去!把躺椅搬来,给车把式休息。”沈义气啊,咬牙切齿,又不得不照做。进屋,沈义并没搬躺椅,迅速靠近窗前。真巧,师傅刚好背对他。沈义无奈,搬出躺椅;再回,端茶倒水。临出门,不经意一瞥,看到了!激动、兴奋,但更纳闷。在沈义眼里,没啥难度,骂人话讲,绑上饼子,狗都能干。师傅干嘛藏着掖着?一手扶钉,一手拿锤,咣咣两下,砸进去了。对,沈义没看错,就是砸进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结束了。
沈义赌气,非得上手实操。可是,机会呢?师傅在,肯定不让,那就等师傅不在。师傅啥时候不在?晚上!可晚上没人来。再有,只能趁午休。中午都要回家吃饭,师傅饭后要小憩,不长,也就一个半小时,这成了他唯一可利用的时间。往后,沈义带饭,死守。要不说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一天中午,师傅前脚走,挂马掌后脚来。沈义格外热情,端茶倒水,递烟点火随便说了情况。车把式犹豫,挂吧,不放心;不挂吧,至少得等一个小时。等,没人愿意,哪怕等得再有价值。何况,一年中只有农忙季节能挣点钱。一个小时啊,耽误挣多少钱?权衡利弊,干了!
沈义兴奋,心跳加速,手脚颤抖。他牵马入桩,蹲下,一股刺鼻气味热烘烘直冲脑门,就像枯枝败叶在粪水里沤了多年再加热。沈义憋气,忍了。拴马蹄,手法熟练得让人心疼。可是,马一挣扎,松了。居然松了!沈义惊讶。他回想,使劲回想,程序没错,手法也没错,咋就松了呢?车把式默默注视,沈义紧张,冷汗淋淋。再拴,又松。车把式怀疑,沈义无地自容。但箭在弦上,他再拴,结果一样。无奈,他只能系个死扣,好歹拴住了。削马掌也是同样,看起来简单,真上手做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怎么都削不平。车把式看不下去了,“要不,等你师傅回来?”怀疑的语气像个巴掌狠狠打在沈义的脸上,让他不得不接受失败的事实。
沈义端茶倒水,殷勤伺候,生怕车把式一怒之下告他一状。车把式倒是没说啥,坐在椅子上喝茶吸烟,面色平静。沈义心里却不平静。学艺两年,拿师傅比亲爹还亲。逢年过节礼不少,鸡鸭鱼肉,家里舍不得吃都送了去;师傅家的农活,无论劈柴挑水,哪样不是抢着干?更别说铁匠铺里的活计,除了打铁、挂马掌,剩下的不都是自己收拾。就这样,最后得到啥?藏着掖着,生怕他学了去。一股不平之气充斥胸腔,沈义委屈、不愤,却又无可奈何。
老韩头很惬意。作为农民中午可以小憩,能不惬意?想想两年前,过得都是啥日子?忙完田里忙家里,还要兼顾铁匠铺,恨不能一人分成两人用。自从沈义来了,情况完全变了。家里的活,沈义干;田里的活,沈义干;铁匠铺的活,自然不能全部沈义干,自己又不傻,全教给他,还上哪找这样一个尽心尽力的免费劳力?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完全教给他,也是规矩。这规矩不是自己定的,祖辈传下来的、不成文的。他学徒那会儿,不也是熬了好几年?有时候,看到沈义委屈,老韩头嗤之以鼻。要想会,得跟师傅睡。他学徒可辛苦多了,学徒学徒,干打铁是应当应份,可学徒之外,由于和师傅说话在一起,还要照顾师傅的起居。做饭扫地、洗衣服,这些都能忍,无非多出点累,可打洗脚水,看着洗,洗完再倒,就像下人,他差点没忍住。忍吧!他安慰自己,哪个学徒不是这么过来的?他熬啊熬,一直熬到师傅实在干不动了才教给他。
老韩头愣了,就在踏入铁匠铺那一刻。有车来他知道,毕竟在外面停着,眼不瞎就能看到,问题是车把式昏昏欲睡是咋回事?好吧,大中午的,昏昏欲睡说得过去,咋沈义还蔫头耷脑的,像霜打的茄子。两人一动不动,时间像静止了。老韩头想发火,但车把式面前凉了的茶水让他挑不出毛病。“咋了?”
沈义知道瞒不住,还不如主动交代,或许能得到宽大处理。“我,我是怕车把式着急,想着,想着……”终究不是光彩的事,沈义实在说不下去。
“不怪他,不怪他。”车把式摆手,“的确是我着急了。”
老韩头没说啥,心里明镜似的。沈义的心情,他理解,毕竟也是从学徒过来的,给他机会他也会那么做。只不过,角色换了,想法不同,他肯定不希望沈义这么早学会。他想训斥,但外人在前,多少还得给沈义留点面子,只能狠瞪一眼,操起家伙事去补救了。沈义犹豫,跟还是不跟?跟,没脸;不跟,啥时能学会?犹豫再三,还是跟。要说动手的好处是有针对性的学习,这不,拴马蹄他会,缠绳子他也会,就是最后固定他不会。他瞪大眼,盯,一眨不眨那种。师傅的手算不上灵巧,长年的体力劳动使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熟能生巧,干得多了,就成了本能。最后一步,师傅把绳头从前一个圈里穿过,再勒紧。沈义一琢磨,恍然大悟。有上一环压着,绳子肯定越拽越紧。“去吧,把凳子、茶水搬出来。”声音很温柔,听在沈义的耳朵里却如同晴天霹雳。到底还是不让学。
车把式走了。余下的时间,抡大锤,打铁。哪怕沈义挥汗如雨,依然发泄不了心里的郁闷。他生气,很生气,回到家也没消。生气嘛,看什么都不顺眼,自然没好脸色,更没好口气。农忙时节,沈义本应到师傅家帮忙,但他故意不去。置气,就置气到底。家里忙,特别忙。每个人都没闲着,连沈智都跟着干,嫂子和母亲自然也不例外。忙起来当然没时间做饭,沈义火了,可没人发。母亲吗?不敢;嫂子,不屑。但火就像被堵住的洪水,总得有个地方发泄。于是,他奔着驴去了。
夜晚的铁匠铺,安静。下弦月朗照,如诗如画。沈义无心欣赏,牵驴进铁架子。拴、绑,一气呵成。他拍拍手上的灰,一丝微笑爬上嘴角。一天来,难得的好心情。开门进屋,拿出刮刀,返回对着驴蹄子一刮,想象中的平整没出现,反而因用力导致驴蹄子一弯,出现凹坑。沈义不信邪,再刮,依然如此。沈义还就杠上了,再刮,又一个凹坑;左刮,凹坑;右刮,凹坑,一会功夫,驴蹄子被刮得千疮百孔。不过,他的气好像也随着撒了出去。他舒服了,驴不舒服,一声连着一声叫唤,在静夜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人有目标就很容易专注,沈义针对自己的不足特别留心,可是,老韩头防他就像防贼,除了让他白出力,一切有可能让他学到东西的地方坚决不让他看。本来,师徒间融洽的关系渐渐被取代,转而形成了面上在笑,却各怀心事。其实,对于自己的不足,沈义不止一次看过,只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师傅的手法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同样刮,只不过师傅刮得平。他知道,这应该就是行业中的关键点,可惜,对他就像一层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他防,他偷,转眼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都有收获,老韩头声名远播,门庭若市;大哥沈仁喜得贵女,除了父母不满意,其他人都当成宝。唯独沈义没什么收获,不懂的依然不懂,那股憋屈劲,无法言说。如果忙也算收获,沈义收获满满。脚不沾地,脚打后脑勺,要么打马掌要么准备材料。熟能生巧,打铁,沈义听声辨位,眼不到手已经到了。憋屈,水涨船高,意没到气已经到了。尤其是面对师傅笑得像朵花似的脸,还有嘴里不间断的小曲,更是气炸了肺。沈义觉得不值。三年啊!学艺三年,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到头来全是为别人做了嫁衣。他想放弃,但事情总在这个时候有了转变。
老韩头病了,严重,不住院不行。起因很简单,就是名声闹的。名声这东西,有好处也有坏处。起先,名声不显,铁匠铺的日子虽累但也算怡然自得;后来,名声显了,队伍从早排到晚,尽管钱挣得多了,可匆忙同样令人上火。一次两次没啥,架不住天天日日。老韩头起先还能笑得出来,后来沉默了,再后来唉声叹气。因为挂马掌这块,他藏了个心眼,只能自己动手,导致他一刻不得闲。毕竟岁数大了,时间一长,他也熬不住了。开始,他只是肚子疼,滋滋啦啦的,他还能忍着,可越来越重,直到冷汗淋淋,直不起腰。他想休息,奈何排队的不让。无奈,他只好忍痛教沈义。
沈义兴奋了。忘了憋屈,忘了疲惫,一门心思地学。很快,拴马蹄,削马掌,钉马掌钉都学会了。并且,从生疏到熟练仅仅用了一下午功夫。老韩头满意,暗自点头;车把式也满意,合不拢嘴。沈义年轻,年轻意味着体力好,体力好干活自然快,沈义快,车把式就满意,谁又愿意等呢?一个下午的强体力劳动,沈义累得手指头都懒得动,可却迎来了师傅的信任,放心把铁匠铺交给他住院去了。
夜晚,真是个好时候。告别了喧嚣,告别了热闹,最主要的是告别了有的没的劳作,身体放松,心理同样放松。老韩头却放松不下来。医院的病床,洁白;医院的墙面,也洁白;甚至连吊瓶里滴下的水都是洁白的,但他的心却是黑暗的。原打算再用沈义三两年,可一场病却打乱了全部计划。起先,老韩头并没觉得自己的病有多严重,最多吃几片止疼片就行,谁知越来越重,不得已到医院检查才发现得了阑尾炎,如果不手术有穿孔的风险。当生命有危险,其他一切都显得不重要,所以他选择住院。可是,住院并不是一天两天。为此,他纠结。关了铁匠铺,影响收入不说,车把式还不得闹翻天;不关,只有一个办法,教会沈义。矛盾,深深地矛盾,深到无法取舍。老韩头拖了两天,最终不得不妥协。
吊瓶一滴滴落下,不快不慢,老韩头着急。教会沈义的结果,他完全能想到,可他不甘心。想想当年学徒,挨了多少骂,出了多少力才换来成手。虽然时代不同了,可师傅教徒弟的规矩不能丢。他恨不得把吊瓶像喝水那样一口气喝进肚子,然后回去,毕竟沈义接触的时间短,还有很多细节他不知道。人一着急就容易上火,一上火病就不爱好,尤其是像他这样动过刀的人。于是,恶性循环,刀口怎么也长不好。
夜晚的农村宁静,偶有狗吠,更显静怡。本是睡觉的好时候,沈义虽累,却睡不着。三年了,终于学会了,后路光明。他兴奋,同时感到悲哀。削马蹄、挂马掌,说白了只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技巧。削马蹄,只需眼疾手快,趁蹄子未动迅速削下,等蹄子动时,已经完成了;挂马掌,更简单,不过是把马掌钉稍微倾斜,让钉子顺着马蹄旁边穿出来,再打上倒钩使其牢固。不管是削马掌还是挂马掌,说白了都一钱不值,恰恰是这一钱不值的所谓技术却困扰了他整整三年。三年啊!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为师傅当牛做马,值吗?不过,现在总算学会了,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了。
沈义是真累,累必然贪睡,迷迷糊糊天就亮了。这一觉让他无比舒服,只是浑身酸痛实在懒得起床。他又稍稍迷糊了会儿,不得不起来。等他磨磨蹭蹭到了铁匠铺,已经有好几辆马车在等着。没办法,农人是不会浪费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沈义二话没说,一头扎进牛马群里,忙活起来。这一忙就没个时候,每次感觉快忙完,又来了其他车,他继续。等他觉得饿,已经中午了。他想吃口饭,更想休息下,可看着排队的车又默默拿起工具。终于坚持到晚上,也终于送走了最后一辆车,沈义又累又饿。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依然如此,匆匆一个星期,迎来了师傅出院。
沈义像个孩子,对着师傅直想哭。他以为师傅回来就能恢复到以前,师傅干着他看着。可事实却是,师傅彻底放手,除了和他一起打马蹄铁,剩下的依然让他干,美其名曰,锻炼。沈义愿意吗?当然不愿意,可又有什么办法?毕竟还在师傅手底下讨生活。不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师傅同意给他开点工资,尽管不多,足以安慰。铁匠铺的日子,有忙有闲,这让沈义有了口喘息。
日子忙碌而充实,转眼又一年。沈义终于被大多数车把式的认可。被认可,沈义本该高兴,但他咋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别的不说,但说他从早忙到晚靠得是旺盛的精力,可这精力并不是凭空来的,而是以牺牲休息时间为代价。至于过硬的手艺肯定离不开辛勤劳作。随着他被认可,心越来越躁动不安。原因无非是自己的辛苦却只为师傅增加了收入,而自己只有微薄的工资,放谁心里能平衡?不平衡咋办?只能单干!单干了,所有收入都是自己的,多劳多得。可单干说起来简单,真实行难入登天。位置得有吧。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行,而是大有讲究。首先,交通得便利。总不能马车进去出不来;其次,不能靠近居民点,天天弄得乌烟瘴气、骚臭连天,哪个邻居能受了?说起来,师傅这个铁匠铺真是个好地方,稍微远离村庄,还靠近集市,这样的地方真是可遇不可求。沈义愁啊!打铁愁,挂马掌愁,就连下工回家愁眉也没展开。这一下,惊动了家里人。沈老爹默默掏出烟袋;老大沈仁仅仅口头上支持;只有沈娘,给出了意见。“我听说大队部的房子要卖,赶明我去问问。”
大队部,五十多间房子组成四合院。房多,证明辉煌。只是,单干后光辉不在,留下一地破烂。房前的空地成了如今集市,而房后则是老韩头的铁匠铺。要说地理位置,那肯定是得天独厚的,毕竟有过人气爆表、锣鼓喧天。沈义的铁匠铺开张了,就在大队部东侧,靠近集市的位置。一挂小鞭算是唯一的仪式,在赶集人好奇且议论纷纷中开张了。崭新的炉子,崭新的铁砧,眼能看手能摸,但就是感觉不真实,似梦如幻。沈义亲手生起第一炉火,亲手打出第一个马掌。他兴奋,还带了点紧张。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除了忙没别的感觉。
屋后,老韩头无心挂马掌。他又不聋,鞭炮声他听到了。按理,他该去祝贺,毕竟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另起炉灶了,可他就是拉不下脸。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一点不错,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让他情何以堪?其实,从答应沈义当徒弟那一天,他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想到来得那么早。去?不去?他犹豫,他徘徊。往前院走两步又拐回来,想想又走两步,又拐回来。整个白天,他就在这样的徘徊中度过。
第二天,兴奋依旧。沈义早早开门,早早打扫卫生,早早生炉,期间,小曲一直没断过。第一根铁条烧红,沈义甩开膀子,开打。一锤子下去,铁花四溅,像烟火,绚丽多彩。今天的铁像面条,咋摆弄咋是。他不觉累,更多的是陶醉。他沉浸,舍不得停。不觉中,上午过去了,马蹄铁攒了一堆。沈义口干舌燥。茶水有,沈义狠灌两口。要是有个地方靠靠就完美了。此时,他终于知道师傅弄个躺椅的初衷了。那躺椅一不是显摆二不是享受,仅仅为了缓解肌肉紧张。“等有时间高低弄一张。”沈义半蹲半坐解决了午饭,还想继续打铁,猛然感觉太安静了,这才想起,一辆车都没来。开门做生意自然为了赚钱,没人,咋赚?沈义坐不住了。他跑到屋后,偷望。师傅的铁匠铺静悄悄,静悄悄预示着没人。没人,不但指师傅不在,连车把式也不在。于是,不患多寡而患不均的心理占了上风,沈义乐呵呵回去了。没了打铁声,屋里也静,瘆人。打铁吧,没心情;不打,又无事可做,两难中焦虑慢慢滋生。于是,沈义决定出去走走。
不赶集,路上很静。迎面有风,有落叶飘过。沈义伸手,没抓着。他发了狠,顺着落叶追去。那落叶也顽皮,眼看落下了,等沈义赶到又飘起来。几次三番,沈义彻底恼了,正要再追,熟悉的声音飘来,“喔喔——驾!”沈义迅速站直,寻声望去,一辆马车驶来,慢慢悠悠。沈义着急,迎过去。走两步又停下,眼巴巴瞅着。马车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到眼前了,没停。沈义的脸瞬间垮下来,但还是眼巴巴瞅着。经过师傅的铁匠铺,依然没停。沈义如释重负。“如今是淡季。”沈义安慰自己。整个下午,连个人影都没有。期间,他又偷去看了几次,师傅的铁匠铺一共就来了一辆车,这让他多多少少得到些许慰藉。
第三天,沈义同样早早开门,只不过没了打铁的兴趣。他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傻望。眼睛看似有焦距,实际上什么都没看。时间流逝,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沈义如同雕塑,一动不动。饭,当然没心思吃。没心思吃饭肯定不愿意别人打扰,偏偏嫂子找来了。“妈让我给你带饭。”沈义回过神,烦躁像潮水漫过心头。“拿走拿走。”挥舞的手满是不耐。阿秀愣住,泪光浮现。见沈义没啥反应,丢下饭盒走了。沈义像刚睡醒,望着抱孩子的嫂子,愧疚涌上心头。愧疚了,自然就想弥补。沈义嘴张开了,手也举起来了,但终究没发出声音。对于内向的人,说一句“对不起”何其困难。最终,手只是打开饭盒,嘴只是塞满了饭。
下午照旧。沈义也不抱啥希望,反正年轻,也不怕跌倒。沈义释然。准备最后把铁匠铺打扫一遍。“吁——”窗外的声音吓了沈义一跳。“哎呀呀,小伙子,让我好找。”声音有些熟悉,沈一时想不起来。声到人到,见面那一刻,沈义终于想起来,是他第一次挂马掌的那位车把式。沈义激动。让座,倒水。都要收拾不干了,哪里还有热水?现在来人了,只能现烧。一顿手忙脚乱,车把式发话了,“别弄了,别弄了。我来挂掌,又不是来喝水的。”沈义放下水壶,操起工具,紧着挂掌。好在,挂掌的手艺没生疏,很快弄好了。车把式满意,点头付钱。“小伙子,有前途。”沈义目送,信心又回来了。
事情怕传,有时候好事能传成坏事;有时候坏事也能传成好事。沈义的铁匠铺就是坏事传成了好事。按理,一个铁匠铺跟好坏沾不上边,好也好孬也罢,需要了能来看一眼,不需要,让人来人家都懒得来。主要是人,人有好坏之分,而另起炉灶的沈义就成了坏人——抢老韩头生意。出于好奇,听到的人都想见见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沈义的生意居然一点点好起来。再回头说说沈义“忘恩负义”的事。单干后,人们大干特干,释放出少有的热情。但毕竟人力有限,稍微有点条件的家庭开始养牛养马,短时间农村骡马成群。骡马多了,铁匠铺只有一个,可想而知会忙到啥样,常常,从早忙到晚,饭都顾不上吃。即便如此依然忙不过来。沈义开了铁匠铺后,本来挤在一起的骡马被一分为二,两人都能挣到钱还不用忙得脚打后脑勺。值得一提的是,车老板再也不用排队,所以,他的铁匠铺一开算是双赢。
一年,两年,三年,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溜走。三年里,沈义的铁匠铺越来越红火,老韩头的铁匠铺也没闲着,算是实现了共赢。可是,一个问题逐渐显露出来。凡养牛养马的都是奔六的人,而再往下基本没有。用时髦的话说就是,断茬了。究其原因,无外两点。其一,四十岁往下的农村人大多都读了些书,对于种地并不那么热衷,尤其是二十来岁的,基本都在大城市打工,对种地更是一窍不通。其二,现代化机械的普及,大型机械就不说了,但说适合个人家使用的手扶拖拉机便宜得不像话。这里有个最大的好处,手扶拖拉机既不吃粮也不吃草,更不用起五更爬半夜地照顾。于是,后继无人。后继无人的最大坏处,别的地方或许没体会,但铁匠铺却深有体会,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挂马掌的人越来越少。
沈义无所事事,蔫头耷脑,就像塔炉里的火,半死不活。连续几天都这样,沈义有点坐不住了。他想去师傅那里看看,可又不好意思。正在屋里团团转,一声呼喊传来,“老二。”愕然回头,师傅来了。沈义急忙让坐,端茶倒水。老韩头并没阻止,默默看着他忙碌,就像当年一样。茶水备好,两人相对而坐,无言,只有热气升腾。对师傅,三年来,沈义基本绕着走,即便迎面撞上了,他也是打声招呼,匆匆离开。如今再看,师傅的确老了。脸上的皱纹深且密,带着常年烤出来的古铜色。“喝茶。”沈义把茶杯往师傅面前推推。师傅端茶,那手像老树根。愧疚、自责,沈义觉得自己不是人,学成后置师傅于不顾。这些年,钱的确赚了一些,可这点钱比起感情却显得那么苍白。他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喝茶。
老韩头本不想来,打铁虽让人瞧不起,但好歹能混碗饭吃。何况,他已经当成事业,当成一辈子的工作来干。尤其这几年,儿女相继成家,孤独无依的他更是离不开。无论有活没活,他都早早开门,只为了排解心中的寂寞。可是,今年以来,他觉得身体每况愈下,前几年的手术当时没觉得,可年龄增大,身体虚弱不堪,拿铁夹的手再也稳不住。加上常年盯着烧红的铁条,眼睛模模糊糊。被逼无奈,他选择不干。做出这个决定,他思想斗争了好几天。铁匠铺在他眼里就像一手养大的闺女,即便不干了也想为它找个好婆家。纵观周围十里八村,别说没有打铁的,连愿意学的都没有。对沈义,说恨吧,谈不上;说喜欢,分家后他的确生气,但哪个徒弟不是走这个路?当年,他还不是一样接过师傅的铁匠铺,师傅不同样退休了吗?所以,他来了。
“我老了。”老韩头手抖,从桌子到嘴短短距离,撒出不少茶水。“干——不动喽。”一个停顿,饱含不舍、不甘。沈义鼻子发酸,一代新人换旧人,师傅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但生老病死并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低头,喝茶。“要是有可能,你还是搬回去吧!”师傅的声音空洞,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听在沈义耳里,不亚于晴天霹雳。对于师傅的铁匠铺,沈义是有感情的。他头一次看到铁花四溅在那里;头一次打出成品在那里;头一次挂上马掌同样在那里。可是,感情归感情,让他回去却犹豫。现在这个铁匠铺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他不能忘记,砌塔炉划破手指,水泥里和着鲜血;他不能忘记,买木材换门窗,披星戴月步行十多公里;他不能忘记的多了,铁条、煤炭。去?不去?真是个问题。“唉——”老韩头长长叹息,站起身走了,背影蹒跚。
铁匠铺逢集必忙。来赶集捎带挂个掌。每集如此。沈义老早做好准备,但今天感觉不一样。往常只有三两辆车,今天却排起长队。排队是好事,可铁匠铺紧挨着路边,这一排队就影响到赶集人的通行。每一个路过的都骂骂咧咧,更有那泼妇,跑沈义面前,阴阳怪气。沈义满头汗,奈何只有两只手。他突然想起师傅的铁匠铺,门前是片空地,独立的那种,即便有再多车也不用占道。还是搬回去好。
师傅到底退休了。说退休也不确切,对于农民,根本没有退休一说,最多就是真的干不动了,周围十里八村就剩下沈义一个铁匠。沈义为此暗自窃喜,没人抢没人挣,所有的生意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搬回来的一段时间,沈义很是忙活了一阵,好像又回到以前脚不沾地的时候。可惜,好景不长,来挂马掌的人越来越少。即便偶尔有来的,也是六十多,奔七十的年龄了。
初冬傍晚,沈义站在铁匠铺前的空地,斜阳把他的影子拉长。风,不凉,还有点暖意。他远望。农闲时节,大地空旷;村庄,炊烟袅袅,偶有鸡鸣狗叫;南海,木船点点,伴随海浪阵阵;北山,树枯草黄,落叶沙沙。这属于农村独有的美景,是沈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色,只是不知道能看到什么时候。他回头,铁匠铺就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夕阳下一身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