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声音都来过
风来过,雨来过,月光也来过
竹子把它们都留下了
留下,却不占为己有
只是让它们经过自己
像经过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的门永远开着
没有人知道通向哪里
竹子也不知道
它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
就是为了让什么东西
穿过去
后来有人把它锯断
挖空,钻出圆圆的孔
竹子才知道
自己等了那么久
等的不是声音
是那个
在它身上凿孔的人
凿孔的人走了
带着竹子做的笛子
走在路上吹
吹给风听,吹给雨听,吹给月光听
竹子在他手里
终于发出声音了
可它想说的是
你凿开我的那些疼
比这些曲子
好听多了
注:空出来的意义
竹笛放在桌上。朋友送的,说是在雪峰山里寻的,做南竹笛子的老师傅七十多了,手艺传了三代。我拿起来,吹不出声。朋友笑,说我气息不对。我把笛子放下,端详它。竹节匀称,颜色黄中带青,看得出是几年的老竹。身上六个孔,圆圆的,大小一致,排列整齐。我忽然想,这根竹子被砍下来之前,站在山上,是什么样子?
它一定是空的。竹子的空,谁都知道。有人说这是虚心,有人说这是气节,有人说这是君子之德。可我觉得,竹子自己未必想这么多。它只是长着,一节一节地往上,把空留给中间,把实留给节。它不知道这空将来会被人挖成孔,也不知道这孔将来会被人吹出声。它只是空着,像我小时候心里那些还装不进任何东西的地方。
那时候在乡下,房前屋后都是竹子。太爷爷用竹篾编篮子、编箩筐,也做笛子。他做笛子的时候很慢,先选竹,再晾干,再钻眼。钻眼用的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去的时候,竹子吱吱地叫,有一股焦味。太爷爷说,竹子疼,但竹子不说。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看它叫了,就是疼了。不疼的不叫。
后来我离开乡下,去了城里。城里有楼房,有马路,有霓虹灯,没有竹子。我慢慢也忘了竹子。直到有一天,在出租屋里听见隔壁有人吹笛子,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说话,说一句停一下,说一句停一下。我靠在墙上听,忽然想起太爷爷,想起那些竹子在火上叫的声音。我想,这笛声里,是不是也有那根竹子的疼?它被人砍下来,被人晾干,被人钻出孔,被人吹出声——它疼了一辈子,终于被人听见了。可人听见的是曲子,不是疼。
这么一想,就觉得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祖母的手,年轻时能纳鞋绣花,后来泡在水里洗衣裳,泡得关节都变了形。她从不喊疼。祖父上阿公山砍柴伙,肩上磨出厚厚的茧,回家从来也不说。我刚工作那几年,加班到深夜,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觉得自己也像一根竹子,被风吹着,什么也挡不住。我们都是空的,都被人凿过,都疼过,都发过声——只是没人听出来,那声音里,有疼。
竹子不知道什么是虚心,什么是气节。它只是长着,空着,等着。等那个砍下它的人,等那个凿开它的人,等那个把它吹响的人。它不知道等来的是疼,还是曲子,还是什么都不是。它只是等着。像我们等一份工作,等一个家,等一个人,等一个结果。等来了,疼也得受着。等不来,空也得受着。
我拿起笛子,又试了一次。这次吹响了,声音有点闷,不太准。朋友说,多练就好了。我点点头,把笛子放下。心想,不练了。就让它这样吧。它已经等了我很久,从山上的风里,到老师傅的手里,到朋友的车里,到我的桌上。它等来的,是一个吹不响它的人。这大概也是它的命。
空了一辈子,最后落在一个吹不响的人手里。空还是空。疼还是疼。
笛子在桌上,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风,吹不动它。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孔,圆圆的,滑滑的。忽然想,这些孔,当初钻的时候,竹子该有多疼。可它什么都没说。它只是把疼长成了一圈一圈的纹路,让人摸不出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我看了看笛子,它还是不说话。可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注:2026.3.25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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