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孤星血泪》:永不褪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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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1974年版译制片《孤星血泪》,仅为上海译制片厂的配音。尽管现在重观根据狄更斯小说《远大前程》改编的这部电影,有太多的时代局限性,更符合当时中国人的口味,与原著的深度相差甚远,但那些留在儿时的声音,那些为我打开西方文学一扇窗的声音依然打动着我。苏秀、邱岳峰、刘广宁、童自荣、李梓……不时在我记忆中重现。

那些声音不会再有了,而今的译制片只看字幕,不会再被配音带着走。也许,怀念那些声音,仅为尘封于记忆中的童年,亦如打开破损的日记本。

拉开《孤星血泪》电影帷幕,掀开记忆中的声音,那些配音随着角色一个个浮现眼前、响彻耳旁。老小姐郝微香沙哑、尖锐且带神经质的嗓音,女主角艾丝黛拉冷傲、疏离且带一丝脆弱的嗓音,男主角匹普华丽、优雅但带点“作”的嗓音,匹普善良的姐夫乔低沉、质朴且带温度的嗓音,上等人律师贾格斯低沉、犀利且带点玩世不恭的嗓音……

狄更斯小说大都情节曲折、带有传奇色彩,《孤星血泪》的情节复杂,充满戏剧性,电影要在两个小时展现这部长篇巨作,定会改编不少。配音为角色服务,角色在情节中,狄更斯小说最鲜明的艺术特色便是对人物的塑造。1974年版译制片《孤星血泪》最鲜明的艺术特色也是角色的配音,为理解那些声音,先简单介绍一下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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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19世纪的英国。出生于贫困家庭的孤儿匹普,父母双亡,和姐姐、姐夫生活在一起。圣诞节前,匹普到墓地悼念父母,遇到了越狱犯马格韦契。匹普为他拿来肉饼充饥,铁锹撬开脚链,令马格韦契非常感动,但他还是被警察带走了。

圣诞后,匹普被邀请到村里最富有的郝微香小姐家做客。这个老小姐新婚当天被丈夫抛弃,从此便再也没有脱下婚纱,将时钟定格在那一刻,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回忆里,活在愤恨中,性格相当怪癖。匹普在她的家中遇到郝微香小姐的养女艾丝黛拉,从此便不可克制地爱上了她。但艾丝黛拉是一个傲慢又刻薄的女孩,根本不把匹普放在眼里,匹普暗自下决心要成为一名绅士让艾丝黛拉不再歧视他。

几年后,匹普已长成小伙子,突然天上掉下馅饼,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提出资助匹普到伦敦去过上层社会的生活。匹普满心欢喜地来到伦敦,学习如何社交、跳舞、成为一名绅士。身份的改变让匹普瞧不起铁匠姐夫,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融洽的关系。

当艾丝黛拉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从国外学习归来后,匹普找到她,却发现她选择了一位有钱有地位却不爱的“上等人”做丈夫。匹普痛苦得无法自拔。就在此时,资助匹普的人出现了,竟是多年前被匹普搭救过的逃犯马格韦契。他再次越狱后赚下了很多钱,用资助匹普的方式报恩。但这次马格韦契被警察抓到,死在了监狱里。匹普的财产也被没收,还负债累累。匹普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大病一场,是乔帮他还清债务,还到伦敦照顾他。

康复后的匹普认真审视自己,决定从头做起。几年后匹普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真正拥有财富的绅士,再次回到姐夫家中,和家人共度这一年的圣诞节。匹普在郝微香小姐已成废墟的庄园邂逅生活并不幸福、已寡居的艾丝黛拉,得知她从一开始就深爱自己,但她是被郝微香小姐收养用作报复男人的工具,骄傲、自负的她怕自己受伤害,也不愿再伤害匹普,隐藏在心中多年的情感终于爆发,两人终于牵手走出废墟,迈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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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血泪》的结局很温馨,符合多数观众对团圆的向往。重观这部老电影,听听那些印在记忆中永不褪色的声音怎样演绎这些经典角色。

最近看了对已逝配音演员苏秀的生前访谈节目,她最经典的配音作品便是《孤星血泪》的郝微香小姐。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屋子,坐在屋子中间,裹着腐烂婚纱,脸色苍白、满脸皱纹的老小姐郝微香一出场的嗓音便带着神经质,沙哑又尖细,让我们看到被遗弃几十年后身体衰弱、心理扭曲像僵尸一般的老妇人。声音的穿透力让电影画面更幽深、恐怖,有着哥特式味道。让我们随着匹普的眼睛走进这所古怪的房子,走近这位古怪的老妇人。

在苏秀配音演绎下,郝薇香小姐声音随剧情发展时而尖细、刺耳,时而低沉、断断续续,把一个长年不见阳光,心理变态的老小姐演绎得可恨又可怜。当郝薇香命令匹普时,声音冷硬:“脱下外套,跪下。”一个骄横可恶的妇人脱声而出。当她回忆自己的少女时代,独白时,声音失去控制力,用颤音说:“他曾说要娶我……”振动的声音暴露被伤害的伤痕。可想而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是怎样沉浸于被抛弃的无尽悲哀中,这哭泣之声也令观众生出怜悯之情。然而,在她提到婚礼当天时的颤抖音调,在看到匹普与艾丝黛拉互动时的嫉妒嘶吼,将因爱生恨的扭曲感演绎得入木三分,直接强化她是匹普与艾丝黛拉爱情的“幕后推手”,使两人的情感纠葛更具宿命感,又令观众生厌。声音中还会时而出现喘息,伴随着嘶哑,一个被情绪严重透支的老妇人,穿着腐烂婚纱的“活死人”,仅听声音也能感受到郝微香小姐的可憎可恶可悲可叹!

狄更斯用漫画式手法描绘郝微香小姐,苏秀用丰富多变的声音演绎的这个角色同样精彩。“郝微香”这个名字的翻译很中国化,但丝毫不影响电影角色的“洋味”。虽是配角,苏秀的配音却完美还原了郝微香小姐被新郎遗弃后,用仇恨吞噬自己的心理状态。

与郝微香小姐衰老、沙哑又尖细声音对照的是刘广宁配音的艾丝黛拉。刘广宁的声音很有辨识度,甜美、清脆、贵气。《叶塞尼亚》中的路易莎、《冷酷的心》中的莫尼卡、《望乡》中的记者,尤其是《生死恋》中为栗原小卷的配音,她的声音亦如电影中的角色一样美。

《孤星血泪》中艾丝黛拉可不是一个甜美的角色,刘广宁用冷傲、疏离且带一丝脆弱的嗓音,还原艾丝黛拉“表面傲慢、内心孤独”的矛盾。艾丝黛拉初次见到匹普时就对他心生好感,却又要做出傲慢的样子,刘广宁用带点不耐烦的温柔声音:“过来,小孩,你想亲就亲一下吧。”将艾丝黛拉对匹普的好感与被郝微香小姐控制的痛苦表现得恰如其分;后来她与匹普重逢时说:“我可还那么骄傲,我不要别人怜悯我。”那倔强的颤音,强化了艾丝黛拉因长期被压抑而无法表达真实情感的悲剧性。刘广宁的配音使艾丝黛拉从傲慢少女转变为受害少妇,让观众更深理解这个不得不去伤害男人的无辜女人。

艾丝黛拉不是单纯、甜美的少女,而是矛盾、复杂的,刘广宁的配音为艾丝黛拉注入了“矛盾的灵魂”,既有傲慢少女的冷傲,表现在对匹普的疏离;也有被操控者的脆弱,表现在深夜独处时的轻声抽泣。当艾丝黛拉被迫嫁给不爱的朱默尔时,刘广宁用空洞而平静的声音,将她对爱情的绝望表现得令人心碎;最后与匹普重逢时,刘广宁用带着哭腔的倔强说:“我从小就怕成为她那样的人。”将艾丝黛拉对真情的渴望演绎得惟妙惟肖。

观众在刘广宁演绎“冷傲与脆弱”交织的艾丝黛拉声音中,也会像匹普一样爱上这个角色。被驯化出的傲慢,对真情的渴望,特别是多年后两人在废墟重逢时,她又讲出曾经对匹普说过的话:“过来,小孩,你想亲就亲一下吧。”声音中先前的傲慢、不耐烦荡然无存,只剩下温柔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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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说狄更斯笔下的人物有一种“漫画式的真实”。《孤星血泪》中的郝微香小姐与贾格斯律师皆是这样的人物,配音大师邱岳峰配音的贾格斯,纵然忘了剧情,也忘不了这个人物。

狄更斯写得好,演员演得好,邱岳峰的配音更是锦上添花。贾格斯虽是一个配角,却是影片中最重要的角色,他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可以说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他精明世故,城府很深,冷酷理性的表面暗藏着道德底线。邱岳峰原本嗓音有些嘶哑,却通过苦练、用心用情理解角色,给角色赋予灵魂,让嘶哑的嗓音反成优势,独具魅力。无论《简·爱》乖戾又深情的罗切斯特,还是《悲惨世界》市侩狡诈的德纳迪埃,特别是《凡尔杜先生》善良的骗子凡尔杜,“你要无情才能活在这无情的世界。”那一句富有磁性、饱含深情的悲悯之声随着光阴流逝越发清晰。

在《孤星血泪》中,邱岳峰采用冷峻而克制的嗓音演绎这个角色,作为“上层社会律师”的贾格斯精明、冷漠,邱岳峰用低沉、犀利且带点玩世不恭的嗓音,完美还原了这个人物。贾格斯对匹普说:“你要记住,你的前程是我给的。”邱岳峰用漫不经心的威胁,将上等人的傲慢表现得淋漓尽致。贾格斯这个角色感情丝毫不外露,唯一的情感外露出现在片尾,当匹普察觉到贾格斯隐瞒马格韦契的身份时,邱岳峰用骤然加重的语速,压抑的颤音说:“有些秘密带进坟墓更安全。”让观众看到贾格斯内心的挣扎。贾格斯并非只有外表的冰冷,依然有柔软的一面。

另一位重要配角,便是体现着人性之光的乔·加吉瑞。乔由毕克配音,毕克用低沉、质朴且带温度的嗓音演绎乔的朴实、善良,一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温暖、踏实,像生活中那些特别暖心的前辈,更像我们慈祥的父亲。

匹普去伦敦前,乔送他时说:“你要把我当成乔那个铁匠,就不会看我不顺眼了。”毕克用略带哽咽的语气,将乔对匹普的不舍与理解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当匹普嫌乔“土气”时,乔的“小心翼翼”,他放礼帽时的慌乱,毕克用“轻声调侃”的声音转化为“自尊的伤害”,既符合剧情中乔的朴实,更突出匹普势利的可悲。这种声音与剧情的呼应,使乔的善良成为匹普梦想幻灭后回归本真的关键触发点。狄更斯的小说中总有这样的人物,让我们知道在寒凉的世界中不是只有仇恨、报复、算计、攻击,还有温暖,还有爱。

最后再来听听《孤星血泪》的男主角匹普的声音,他是由被称为“配音王子”的艺术家童自荣配音。

童自荣的声音非常“漂亮”,清亮、华丽、高贵,似乎为王子、英雄一般的大人物定制,就像刘广宁是为公主定制,最难忘的是《佐罗》中的佐罗。仅听声音,观众就会脑补一位英俊潇洒、善良阳光的男子汉形象。但在《孤星血泪》中,童自荣配音的是一个出生于社会底层往上爬的小人物。

童自荣为成年匹普配音时,声音是不断变化的,从乡村少年的单纯到挤进伦敦上流社会的“做作”再到幻想破灭后重返故土的沉重。

匹普初见艾丝黛拉时呼吸急促的台词:“您……您真美”,童自荣用微颤的声音暴露自卑感。匹普接受意外财产,受了教育,挤进伦敦上流社会后,学跳舞、学交际,看到的仅是表面的浮华与虚荣。当匹普第一次去伦敦时,乔来看他,他嫌乔土气,对乔说:“你来了,坐吧。”童自荣用略带敷衍的礼貌,将匹普对乔的嫌弃表现得含蓄却扎心。而当匹普得知赞助自己的是逃犯马格韦契时,童自荣用颤抖的惊呼,将匹普的羞耻与崩溃放大,再无先前装出的“优雅”。这种声音反差,直接对应匹普从朴实少年到势利小人的转变。在匹普这个阶段,童自荣采用了华丽、优雅但带点“做作”的嗓音,完美还原了匹普想成为上等人的迫切与失去本真的悲哀。当幻想破灭,匹普回到乡村,片中最后一幕,匹普与艾斯黛拉在废墟邂逅,童自荣采用华丽感褪去,低哑、语速滞重如铅块的声音,呼应狄更斯笔下浮华散尽见真淳的主题。

1974年版《孤星血泪》上译厂的配音,不仅让观众看懂了剧情,更让观众感受到人性的复杂与温暖。而今,当我回想这部电影时,首先想到的不是画面,而是那些刻在记忆中的声音。刘广宁的“过来,小孩”,苏秀的“我是被遗弃的”,毕克的“你要把我当成乔那个铁匠”……这些声音,已经成为影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次次唤起我潮湿的记忆。

声音诗人邱岳峰言:“配音不是模仿,是还魂。”倏忽这么多年过去,电影老了,上译厂的配音演员也老了,有的已去世,然而,那些声音却不会老,那些赋予角色灵魂的声音永不褪色。纵然你忘了剧情,忘了人物,那些声音依然会将你带入角色,带入剧情。这就是经典文学作品的魅力,也是那些声音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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