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杜牧写下这四句时，大约不会想到千年后有人夜晚坐在马路牙子上，对着诗句发怔。夜晚的路灯，光亮泼下来，水泥地面蒸腾起的热浪渐渐消退，手机屏幕上的字却凉得沁人。
这会儿，想起中午的那通电话了。
午休时分，爱人打电话来问我可收拾好了，早点睡会儿。我正应着，同事小可忽然从背后绕过来，故意夹着嗓子脆生生喊了声“方总”，又冲我挤眼睛：“姐，情人节呢，方总给您准备礼物没？”话筒里传来爱人的笑声，稳稳的：“准备了准备了。”我便顺势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带笑说了句“瞧见没，有人替我开口了呢”。小可手里的饮料瓶在日光下一晃，我摆手说太甜，他便趿拉着拖鞋嗒嗒地走开了。树上的蝉忽然静了一瞬，旋即又鼓噪起来，一声比一声烈。
这蝉声把我拽回二十年前的七夕。无锡的葡萄园里，我搬了张小桌坐在藤架底下，头顶是密密匝匝的叶子，漏下碎银子似的星光。书里说，七月七躲在葡萄架下，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我那时刚怀了大宝五六个月，前夫一家为了省钱，住在帆布裹成的棚子里。冬天风灌进来，刮在板壁上呜呜地响，像有人躲在暗处哭。可那个夏夜只有葡萄的甜香，紫的绿的果子垂在额前，伸手就够得着。我吃了整整两串巨峰，指甲缝里沁满紫色的汁液。等到凌晨一点，露水把板凳面打得潮润，天上依旧只有银河斜斜地挂着，没有喜鹊搭桥，也没有人声私语。我知道传说终究是传说，可偏要等——等一个明知道不会来的东西。星星还是那些星星，浪漫是假的，可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心跳是真的。
二十年就这么滑过去了。女儿明天考科目三，他后爸带她在前面那条直路上练车。方向盘在她手里一抖一抖的，像尾刚出水的小鱼。我坐在后座晕得厉害，只好下来，靠在马路牙子边的梧桐树荫里等。树影投在柏油路上，风一来就摇碎了，碎成一地明灭的光斑。远处传来教练车倒库的电子提示音，一板一眼的，毫无诗意。他后爸摇下车窗喊：“再练两圈就回！”我点点头，望见女儿的后脑勺在驾驶座上一晃一晃，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只随时准备起飞的小鸟。
二十年前我怀着她在葡萄架下等牛郎织女，二十年后我却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她学会握紧方向盘。时间真是最不讲道理的魔术师，把星星变成柏油路，把葡萄藤变成斑马线，把仰望星空的人变成低头看表的母亲。可我又觉得这样挺好——那些浪漫的念想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形状，落进更实在的日子里去了。比如此刻，女儿的车终于稳稳地转过弯，他后爸从后视镜里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月亮西斜了些，梧桐叶的影子移到我手背上，凉凉的，竟像二十年前葡萄架下漏下来的那一缕星光。
其他的事且不去想它。晚上下班的时候，爱人问要不要订花，我说你买的不是玫瑰便是我顶不爱的，不如转账给我，等我休息了自己买。他笑，说好。生活大抵就是这般光景，把葡萄酿成酒，把传说过成日子。此刻我只想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女儿把车开回我跟前。风里有汽油味，有草腥气，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还有谁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这些粗粝的味道搅在一起，便是我贪恋的人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