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对手(四)

“要死了,胡思睿,快点起来!”那天早晨,我还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阳光从阳台模糊地照进室内,就听见林雨芯的叫声响彻宿舍。

“干嘛啊,林雨芯,你疯了?”我睡眼惺忪地做起来,心中好不懊恼。“我还没睡醒呢!”

“睡睡睡,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今天一大早有女魔头的课,你不会脑残了吧?”林雨芯一骨碌地跳下床,急匆匆地穿着鞋。“三分之一的平时成绩,你要是不稀罕,我也拿你没办法!”

我抓起床头的手机,几乎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现在已经七点三十二,离女魔头私定的上课时间还不到一刻钟。穿衣洗漱至少要五分钟,从宿舍走到教室也要将近十分钟,食堂没准还要排队——哦,对了,女魔头还不许我们把吃的带进教室,也就是说,为了不被她扣掉三分之一的平时成绩,我可能来不及吃早饭。

踩进那双不用系鞋带的运动鞋,草草刷几下牙,背着书包一路狂奔到食堂,手忙脚乱地扎完头发,我一时傻了眼——食堂窗口果真挤满了人,看样子,我今天还是饿着肚子上课吧。算了,为了期末成绩,为了GPA,为了我那个非人类的导师,早饭算个毛啊。

还好,当我气喘吁吁的踏进4205的大门时,时间刚定格在七点四十二分。然而,女魔头已经来了,而且,她正在前两排挨个检查着上节课的作业,让我瞬间心头一紧——完了,刚才,因为时间太赶,我居然把会计学原理的练习册忘在了宿舍里!这下可好,女魔头绝对饶不了我;毕竟,她早就说过,没带作业和没做作业,在她眼里没什么两样。而且,这次和上次还不一样,这是如假包换的专业课作业,要是没完成,百分之四十的平时成绩就没了!嗯,为了百分之三十的平时成绩,一口饭也没吃,还丢了百分之四十的分数,真是太划算了。

“哦,你来了?”女魔头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作业呢?拿来给我看看。”

“我......”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把女魔头活埋了也行!只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女魔头就不假思索地开口了,“没带?还是没做?小姑娘,你怎么和我女儿一样没谱!”

嗯,我活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老师拿自己的女儿批评学生。所以,女魔头,你是和自己女儿有多大仇?还有,你干嘛老叫我小姑娘?我没有名字吗?还是在你眼里,我们专业70%的女生,和你女儿一样,就是群不懂事的黄毛丫头?

“好了,先上课吧,有事下课再说。”女魔头示意我坐下来,信步走上讲台。


平心而论,女魔头课上得确实不错。哦,对了,我们会计学原理的教材就是她编的。不过,即使她能把那些抽象的会计分录说得再具体,闭着眼告诉我们练习册上的每一道题能在书上第几页的第几行找到具体答案,再顺便把之后的几个章节也穿插进来,我还是不想上她的课。因为,女魔头和那些无视学生睡觉,玩手机乃至打电话吃泡面的公共课老师,根本就活在两个世界。据我不完全统计,她上课二十分钟点一个人的名,理由却可能是,这位仁兄撑着脑袋听课;或者,在她让我们翻书时,打开了笔记本。

身为两个大学教授的女儿,我当然承认,即使大学生都是成年人,老师也不该对我们放任自流。毕竟,我妈也曾因为一份狗屁不通的古英语翻译,把不着调的学生骂得血狗淋头;我爸在拖拉的博士生面前,也是铁面无私的大老板。然而,女魔头不近人情的苛刻还是让我难以接受。有一次,我拿笔尖点了下书的边缘,她就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好像我画了丑化她的漫画。平时,我有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习惯,经常在上课无聊的时候,在书和本子上乱涂乱画,或者把脑子里鸡汤文的提纲列出来。但在女魔头的课上,哪怕她在说废话,哪怕她在训斥一个低头看了眼时间的人,我都如履薄冰,不敢越过雷池半步。否则,下一个被她扔粉笔,记名字,扣掉平时成绩的人,绝对是我。

然而,今天上午,我却在心中反复祈祷,下课时间能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刚才,女魔头已经告诉我,下课以后,她会为我没带作业的事情算账。一想到她尖酸刻薄的语气,居高临下的口吻,还有那冷血无情的作风,我就不寒而栗。更重要的是,百分之四十的平时成绩就这样不翼而飞,实在让我忍无可忍。

只是,我终究难逃女魔头的掌心。“小姑娘,你到底怎么回事?上次不交作业,这次也不交?你已经十八岁了,对自己负点责任好吗?”下课后,她半靠在讲台边缘,手上拨弄着水笔,斜着眼教育我。

“我把作业忘宿舍了。”我脱口而出,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女魔头这样的灭绝师太,怎么会听我解释?上次,我告诉她自己考到X大是场意外,一点没骗她,她不是一样说我找借口?

“那你咋没把自己忘在家里?”女魔头叹了口气,微微扬起眉毛。“算了,既然你做了作业,给你次机会吧。今天下午四点之前到我办公室,把作业拿给我看;我之后要去券商的项目发布会,没空接待你。”

我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传说中无法沟通,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魔头,居然这样放过了我,让我补交作业?她是刚中了彩票,还是被中科院高薪聘请,才会这样手下留情?

不过,不管这事有多蹊跷,能被女魔头放过一码,还是让我好不高兴。不,确切地说,我才不会为这个女人高兴,真正让我庆幸的,是保住了平时成绩。毕竟,林雨芯说得没错,我们学校不算好,再不拼成绩,无异于自毁前途。

下午两点半,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闯进女魔头的办公室,却发现她不在。我守在她的办公桌前,扫视着桌上的一切——嗯,她果然有强迫症,所有的教案,文件,书本和笔记本都收得整整齐齐,就连桌角的便签本,都被挨个叠起来,活像一座大楼。桌子的右边摆着相框,照片上的小姑娘笑颜如花,看起来就像是她的翻版——嗯,这一定就是她成天挂在嘴边的女儿吧;我想,女魔头应该也很喜欢这个女儿,不过,我还是想为她女儿默哀三分钟——工作忙的妈妈不讨厌,可要是她回家就给你脸色,陪你就想挑刺,换了是谁都想骂人吧。

就在我神游的当口,女魔头从外面快步走来,脸颊通红,气喘吁吁地放下那只经典的Gucci挎包。“小姑娘,你来啦?我刚才去看我女儿的艺术节演出了。你说,现在的学校是不是有病,这么点破事都要麻烦家长,真当我不要工作啊!”她摇着头,却看也不看我,不知在和谁讲话。

“哦,那她爸爸呢?”我顺口问了一句,又瞬间有些后悔——我干嘛要过问女魔头的家事?再说,她会回答我吗?

“他下午有课。”女魔头接过我手里的练习册,快速翻到最后的答案。“而且,我女儿的老师也说我,不去开家长会,不参加校园开放日,对什么家委会志愿者都不感兴趣,要是再这样下去,她大概要骂我了。”女魔头抬起头,连珠炮似得说下去。“她还说,别的妈妈都对孩子这么上心,怎么就你这么忙?这话说的,好像我和我老公都在投行卖命,一天工作十八小时,把孩子扔在街上。我爱人只要不上课,没赶上项目截点,几乎都在陪孩子,学校要求的事情一样没落下。我还真是奇怪了,有的爸爸从来不出现,就跟人肉提款机没什么区别,老师都没什么意见,我不过就少开了几次家长会,她就这么说我?她以为她是谁?她难道比我还关心我女儿?”

“老师,你别生气了,一个家里谁带孩子都没有问题,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有的人就是这样,活在三十年前,还以为自己姓赵,跟他们说再多也是白搭。”我竟一时忘了,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我不想搭理的女魔头。没办法,身为一个写女性话题的准鸡汤博主,对这种双标剧情,我实在没法漠不关心。而且,本着理性的原则,我向来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女魔头确实讨厌,可她在工作上的成绩也毋庸置疑。她那动辄千万的项目,国际期刊上的论文,出色的学术水平,以及让上海一流985都为之青睐的能力,显然不是陪孩子写作业,给孩子擦鼻涕,给学校当牛做马换来的。其实,林雨芯说得一点不错,女魔头想必是个爱工作的人,如果非要按后者的标准衡量她,那才是比我放弃写作,投身本专业荒唐一百倍的笑话。

“小姑娘,你要是能把这脑子用在学习上,早就考进211了。”女魔头仔细看着我的作业,仍然不忘奚落我。“不过,要是都和你想得一样,我就不用为了接项目,陪一群老男人抽烟叫小姐了。”

她对我笑笑 ,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看得出来,她十分感激我;只是,骨子里的高傲让她没法实话实说。“嗯,作业做得不错,不过,你有没有看答案啊?”她敲着桌子,冲我眨眨眼。

这......我到底该怎么说?我当然没有抄答案,不过,那些不会做的,和做错的题,我肯定参考了答案。而且,她也没规定,我们做作业能不能看答案啊?所以,这女魔头在想什么?

“哦,有些不会做的,我确实看了;而且题目做好以后,我都对了下答案。”我想,既然不知道标准答案,不知道是死是活,不如别说谎,起码鼻子不会长长。

“所以,你干嘛不带作业?”女魔头伸了个懒腰,不解地问道。“是早上起不来,忙着赶时间吧?晚上熬那么晚干嘛?和谁谈情说爱呢?”

我谢谢你啊,陶晓滢女士,也许你有半夜和你老公聊天的爱好,不过,我可没有男朋友,连蓝颜知己也没有。我半夜不睡,不是在写稿,就是在改稿,或者求爷爷告奶奶地问几个大号的编辑,我的文章到底哪里和你家平台不符,巴望着他们回复我。昨天晚上,一个深夜11点推送的公号小编在半夜拉闸之后给我发微信,告诉我之前投的文章在他们编辑眼里都是垃圾,害得我一夜没睡好。我倒是觉得,这小编的脾气和你真接近,都让我大开眼界。不过,你能不能别把自己学生想得这么肤浅?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师,我......”其实,我并不想说,我经常投稿,昨晚在和公号博主联系。因为,如果我承认自己会写文章,女魔头还会原谅我不交那三千字的检讨吗?然而,比起她的想法,我更不能容忍她这样否定我的理想和专长,把我和无聊的痴男怨女相提并论。于是,我鼓起勇气,口齿清楚地告诉她,“我昨天晚上在给公众号写稿投稿,等他们的回复,所以睡得晚了。”

“所以,上次的作业,你为什么不交?”嗯,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女魔头到底还是对这个问题杠上了。“胡思睿,你不要太骄傲了,当作家也是有门槛的。”

嗯,女魔头大人,我当然知道,作家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你说这话又是几个意思?你是想讽刺我,说我写的东西一文不值?你有看过我的文章吗?另外,写鸡汤,女性和社会热点当然和写反思检讨不一样,就好比写论文和写散文,写杂志和写公号是两码事。你有最起码的常识吗?

不过,我的头脑还算清醒。这世上看不惯自由撰稿人的家伙向来不少,我又何必指望女魔头来理解我?只要从她这里拿到成绩,学到专业课,不被她留下把柄,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我写什么文章,写多少字,投给哪家公众号,永远和她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我的铠甲,我坚持做自己,不必对她言听计从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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