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1

《续玄怪录》•定婚店      唐  李复言


杜陵韦固,少孤,思早娶妇,多歧求婚,必无成而罢。元和二年,将游清河,旅次宋城南店,客有以前清河司马潘昉女见议者。来日先明,期于店西龙兴寺门。固以求之意切,旦往焉。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布囊坐于阶上,向月检书。固步觇之,不识其字,既非虫篆八分科斗之势,又非梵书,因问曰:“老丈何姓?”答曰:“姓柴。”复问:“固少小苦学,世间之字,自谓无不识者。西国梵字,亦能读之。唯此书目所未觌,如何?”老人笑曰:“此非世间书,君因何得见?”固曰:“非世间书,则何也?”曰:“幽冥之书。”固曰:“幽冥之人,何以到此?”曰:“君行自早,非某不当来也。凡幽吏皆掌人生之事,掌人可不行冥中乎?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尔。”固曰:“然则君又何掌?”曰:“天下之婚牍耳。”固喜曰:“固少孤,尝愿早娶以广胤嗣。尔来十年,多方求之,竟不遂意。今者,人有期此,与议潘司马女,可以成乎?”曰:“未也。命苟未合,虽降衣缨而求屠博,尚不可得,况郡佐乎?君之妇适三岁矣,年十七当入君门。”因问:“囊中何物?”曰:“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君之脚已系于彼矣,他求何益。”曰:“固妻安在?其家何为?”曰:“此店北卖菜陈婆女耳。”固曰:“可见乎?”曰:“陈尝抱来鬻菜于市,能随我行,当即示君。”及明,所期不至。老人卷书揭囊而行,固逐之入菜市,有眇妪抱三岁女来,弊陋亦甚。老人指曰:“此君之妻也。”固怒曰:“杀之可乎?”老人曰:“此人命当食天禄,因子而食邑,庸可杀乎?”老人遂隐。固骂曰:“老鬼妖妄如此!吾士大夫之家,娶妇必敌。苟不能娶,即声妓之美者,或援立之,奈何婚眇妪之陋女。”磨一小刀子,付其奴曰:“汝素干事,能为我杀彼女,赐予万钱。”奴曰:“诺。”明日,袖刀入菜行中,于众中刺之而走。一市纷扰,固与奴奔走获免。问奴曰:“所刺中否?”曰:“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间尔。”后固屡求婚,终无所遂。又十四年,以父荫参相州军。刺史王泰俾摄司户掾,专鞫词狱。以为能,因妻以其女,可年十六七,容色华丽,固称惬之极。然其眉间常贴一花子,虽沐浴间处,未尝暂去。岁余,固讶之,忽忆昔日奴刀中眉间之说,因逼问之。妻潸然曰:“妾郡守之犹子也,非其女也。畴昔父曾宰宋城,终其官时,妾在襁褓,母兄次没,唯一庄在宋城南,与乳母陈氏居,去店近,鬻蔬以给朝夕。陈氏怜小,不忍暂弃。三岁时,抱行市中,为狂贼所刺,刀痕尚在,故以花子覆之。七八年前,叔从事卢龙,遂得在左右,仁念以为女嫁君耳。”固曰:“陈氏眇乎?”曰:“然。何以知之?”固曰:“所刺者固也。”乃曰:“奇也!命也!”因尽言之,相敬愈极。后生男鲲,为雁门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乃知阴骘之定,不可变也。宋城宰闻之,题其店曰“定婚店”。 


《续玄怪录》卷四•定婚店            (译文)

杜陵人韦固,年幼时父亲便去世了。他一心想早日娶妻,多次托人求婚,却始终没能成功,只好作罢。 元和二年,韦固打算前往清河游历,中途在宋城南边的旅店暂住。有位客人提议,让他与前任清河司马潘昉的女儿商议婚事,并约定第二天黎明在旅店西边的龙兴寺门口会面。韦固因为求娶心切,天刚亮就赶了过去。此时斜月还未隐去,月色尚明,他看见一位老人靠着布囊,坐在寺院的台阶上,对着月亮翻阅书籍。韦固走上前偷看,却不认识上面的字——既不是篆书、隶书、蝌蚪文这类字体,也不是梵文,便问道:“老人家您贵姓?”老人答道:“我姓柴。”韦固又问:“我从小刻苦求学,自认为世间的字没有不认识的,就连西方的梵文也能读懂,唯独这本书记从未见过,这是为何?” 老人笑着说:“这不是人间的书,你凭什么能见到?”韦固追问:“不是人间的书,那是什么书呢?”老人答道:“是阴间的书籍。”韦固又问:“阴间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老人说:“你来得本来就早,并非我不该来。凡是阴间的官吏,都掌管着活人的事务,掌管人的事务,难道不能在人间行走吗?如今路上往来的人,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只是你分辨不出来罢了。”韦固接着问:“那么您掌管什么事务呢?”老人回答:“天下所有人的婚姻文书。” 韦固大喜,说道:“我自幼丧父,一直希望早日娶妻,以延续后代。过去十年,我多方求娶,始终没能如愿。如今有人约定在这里,要为我商议迎娶潘司马的女儿,这件事能成吗?”老人说:“不能。如果命中注定不合,即便降低身份去求娶屠夫、赌徒之女,尚且不能如愿,更何况是郡府副官的女儿呢?你的妻子现在才三岁,等到十七岁时,就会嫁给你了。”韦固又问布袋里装的是什么,老人说:“是红绳子,用来系住夫妻的脚。等他们出生后,就悄悄用这绳子把两人系在一起。无论两人是仇敌之家、贵贱悬殊,还是一人远在天涯为官、一人身处吴楚异乡,这根绳子一系上,终究无法逃避。你的脚已经和她系在一起了,再求别人又有什么用呢?” 韦固问:“我的妻子在哪里?她家里是做什么的?”老人说:“就是这家旅店北边卖菜的陈婆婆的女儿。”韦固说:“我能见见她吗?”老人答道:“陈婆婆常常抱着她到集市上卖菜,你跟我来,我马上指给你看等到天亮,韦固约定的人还没来。老人卷起书、提着布袋起身要走,韦固跟着他走进菜市场。只见一位眼盲的老妇,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衣衫破旧,十分寒酸。老人指着小女孩说:“这就是你的妻子。” 韦固大怒,说道:“我能杀了她吗?”老人说:“这个女孩命中注定会享受上天赐予的俸禄,还会因为儿子而享有封地,怎么可以杀呢?”说完老人就消失了。韦固咒骂道:“这老鬼如此妖言惑众!我出身士大夫之家,娶妻一定要门当户对。如果娶不到合适的,就算是容貌美丽的歌妓,我也会纳为妾室,怎么能和一个眼盲老妇的丑女儿成婚呢?”他磨了一把小刀,交给自己的仆人,说:“你向来办事可靠,能为我杀了那个小女孩,我赏你一万钱。”仆人答应道:“好。”第二天,仆人袖藏小刀走进菜市场,在人群中刺了小女孩一刀后立刻逃走。集市上一片混乱,韦固和仆人趁机逃走,得以脱身。韦固问仆人:“刺中了吗?”仆人回答:“我本来想刺她的心脏,没想到只刺中了眉间。”后来韦固又多次求婚,始终没能如愿。 又过了十四年,韦固凭借父亲的恩荫在相州军中任职。刺史王泰让他代理司户参军,专门负责审理诉讼案件。韦固办事得力,王泰十分赏识,便把女儿嫁给了他。妻子当时十六七岁,容貌艳丽,韦固对她极为满意。只是她的眉间总贴着一枚花形饰物,即便沐浴休息时也从不取下。 过了一年多,韦固心中疑惑,忽然想起当年仆人用刀刺中女孩眉间的事,便追问妻子缘由。妻子潸然泪下,说道:“我其实是郡守的侄女,并非他的亲生女儿。从前我父亲曾担任宋城县令,在任上去世时,我还在襁褓之中,母亲和兄长也相继去世,只剩城南一处庄园,我和乳母陈氏住在一起。庄园离那家旅店很近,我们靠卖蔬菜维持生计。陈氏心疼我年幼,不愿片刻离开。我三岁那年,她抱着我在集市上行走,被一个疯贼刺伤,刀痕至今还在,所以用花饰遮盖着。七八年前,叔父在卢龙任职,便把我接到身边,叔父心存仁爱,把我当作亲生女儿,嫁给了你。” 韦固问:“那位陈氏是不是眼盲?”妻子答道:“是啊,你怎么知道?”韦固说:“当年刺杀你的人,就是我派去的。”妻子感叹道:“真是奇特!这都是命中注定啊!”韦固于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知妻子,夫妻二人此后更加相互敬重。后来他们生下儿子韦鲲,韦鲲官至雁门太守,妻子也被封为太原郡太夫人。 韦固这才明白,上天暗中注定的缘分,是无法改变的。宋城县令听说了这件事,便将那家旅店题名为“定婚店”。

【注释】月老名叫柴道煌,这一说法最早出自北宋阎自若所撰《唐末汎闻录》,此后月老柴道煌作为掌管姻缘的神祇形象深入人心,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婚恋缔结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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