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去世已久的邻家哥哥
我来人间走一遭,草草十三载。
我死在一个夏天的清晨。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土墙的裂隙、从干裂木门的破洞投进来,照在我发白的脸上,像母亲最后的抚摸,如此温暖。一阵阵微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我冰冷的身体上,可我再也感受不到了。
我走的第二天,剧木机轰鸣的撕开早晨的宁静。大人们用陈旧的机器切割着刚砍下来的木头,机器发出的声响掩盖着孩子们的打闹声,蜷缩在墙角的老人在轻声哭泣——那是养育我十三年的奶奶。
他站在那里,慵懒的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个冷漠的看客,冷漠的看着家族里的人为我准备后事,沉默不语,看不出有任何作为父亲的哀伤和作为父亲的愧疚,至于我的死,我也不曾怪罪于他。我看到他脸上还有许多未愈合的淤伤,我知道,他的病又犯了。
切割木板的声音很大,很嘈杂,可是,终究掩盖不了那个声音,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很近但又很远——我的弟弟。和我相依为命五年的弟弟,七岁的他,会知道我走了吗?会想念我?他多久才会忘记我?弟弟伏在床边,一遍又一遍的抹着眼角的泪,连同那脸上的污垢反复揉搓,一夜又一夜。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弟弟,母亲离开家的那天,年幼的我看着她收拾衣物,我看到她眼角泛起的泪光。她离开的时候,在山头站了许久,不断回头望向家的方向,直到夜色吞没了家的轮廓,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不敢哭,更不敢挽留母亲,若是没有我和弟弟,她早就脱离这苦海了。
母亲这些年过得很苦,但凡父亲不高心,便拿母亲撒气,母亲身上的伤痕从未间断过。
记得有天夜里,我和弟弟依偎在母亲怀里熟睡,半夜醉酒而归的父亲将母亲从床上拽醒,将母亲的头狠狠往墙上撞去,母亲的头被撞出了个大窟窿,血流不止。母亲捂着出血的头轻声哭泣,父亲看着床上默不作声的我和弟弟,抄起墙角的砍刀挥向我们,母亲跑来抱住了我们,砍刀落在了母亲的背上,直到血液浸透了母亲的衣服,父亲才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昏暗的灯光下,母亲的衣服像开了一朵绝望的花,越来越艳。
那之后,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就连她改嫁的消息我也知道。每当弟弟问起母亲去那里,我就说母亲去了外婆家。这个谎言,我说了无数遍。
我们相依为命的五年里,饥饿和寒冷是最忠实的伙伴。在我不愿想起的记忆里,我们不是在被父亲打就是在被打的路上,这些年来,我们没有哪一天是真正吃饱穿暖过,邻居偶尔会可怜我们,我们偶尔也会吃饱饭。那满是污垢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个冬夏。
记得有一年冬天晚上,在被父亲追打的路上,我拉着年幼的弟弟跑进了邻居小美家,他们看我们可怜,帮我们掩护醉酒经过的父亲。弟弟哆哆嗦嗦的抱着我的裤腿,他干瘦的小脑袋依在我的臂弯里,一双生着冻疮的小手久久没有放开。邻居小美阿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烧水,和他的丈夫说着我父亲犯下的罪状,给我洗着满是虱子的破洞毛线衣,还烧热水给我和弟弟洗了满是冻疮的脚。那天晚上,我看着和我受苦的弟弟,满眼心疼,那年冬天我十岁,第一次想:这样的日子,真的有尽头吗?
香港来的英奶奶是我们的天使。她很美丽、善良,一点也不嫌弃我们这些天天在泥土里打滚的娃儿,每年都送来衣服,还烤面包给我们吃——那是我这辈子尝过最甜的滋味。
她是来我们寨子里做公益,已经扎根在这里很久了,她还有个爱她、懂她、支持她的爱人,可前些年的时候,她爱人去世了,就葬在了我们寨子里,她总说,以后她去世了,让我们把她放进去和她爱人合葬。英奶奶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每次饭前都会虔诚的祷告,而我听得最多的话便是她祈祷上帝保佑我们平安。
“如果有天使,一定是英奶奶”。
每年到夏天,十多个哥哥姐姐都会来我们村支教,他们都是来自省外,尽管我对省外这个词很陌生。但是他们很厉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们告诉我们外面有各种各样像牛一样的汽车,能翻山越岭;有长着翅膀的飞机,能像鸟儿那样在天空自由飞翔;有跟村头小石山一样大的船,能载很多很多人在海上自由航行;还有在课文里才能见到的大海,他们说大海是蓝蓝的、味道像眼泪一样咸咸的,也是无边无际的,那波涛的海浪会携带海里的贝壳搁置在沙滩上,人们将贝壳拾来做美丽的装饰品,日落的余晖照映在海上,人们会和家人、爱的人、朋友在海边悠闲散步。我偷偷想:等弟弟长大,我们也去看海。
哥哥姐姐们教我们写字、读书、唱歌、画画,也是那年,我爱上了画画,没有笔和画纸,我就用木碳块在墙上画。画海、画龙、画飞机,画一个没有酒气的家,画离开已久的妈妈。就这样在我无趣的生活中添加了许多乐趣。可是夏天结束,他们总要离开。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将归去何处,可我真的很不舍得。每每在熟悉的山路口,当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后,才躲起来哭泣。那年我十一岁,学会了把不舍咽进心里。
我年年拿奖状回家。奶奶用烤土豆黏黏的碎末和上口水,一张张贴在家里的小土墙上,直到家里的小土墙已经贴不下了,奶奶又用麻袋装起来。我记得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父亲喝醉酒回家,尽管灯光很微弱,我依旧看到父亲的眼睛一片红,像极了王二姨家得了温病的牛,喘着粗气,仿佛柴火上煮开的、没打开盖子的热水壶。父亲踉踉跄跄的拿起火炉旁的木棍,我和弟弟没来得急跑,便被父亲一顿毒打,当他拿棍子打向弟弟时,我挡了下去,棍子狠狠打在我的背上,我呲着牙抱紧弟弟,弟弟抽着鼻子,在我的怀里轻声哭着,父亲嫌我们烦躁,一脚将我和弟弟踹到角落,他又将气撒到墙上贴着的奖状上,一张两张三张,直到一整面墙的奖状都被撕了下来,奶奶闻声赶来,也未能阻止父亲将撕下来的奖状放进火炉,我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一张一张撕裂的奖状冒起浓烟,冒起火苗,打着旋儿,烧成灰色的小纸片儿,一团压着一团,压成碎,直到火光燃尽,泪眼朦胧了我的视线,衣袖越揉越看不清残留在灰片上的字。那年我十二岁。
寨子里的小孩很讨厌我们,他们从来不会和我们玩。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传起的谣言,说我们会偷东西,说我们偷完这家偷那家,因此,我们背负上了“小偷”的罪名。唯独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另外,她小名叫真真。她会甜甜地叫我们哥哥,每天放学都会和我们一起去田梗上玩,我们会将捉到的蚂蚱尽数给她,背她跨过她跨不过的小水沟,她就像我们的亲妹妹一样。每次英奶奶给我们衣服的时候,我们都会把漂亮的裙子留给她。她喜欢扎两个小辫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像只快乐的小鸟。
十三岁那年夏天,我躺在了病床上。看到医生对着奶奶说着什么,奶奶流着泪,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即使没有哭出声来。奶奶走进病房,收拾着为数不多的东西,奶奶哽咽开口,“我们准备出院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张开几乎很难张开的嘴,嘴里冒出嘶哑的几个字“笔记本……笔”。
出院那天,来了很多寨子里的人。大家看我的眼神,像极了看即将濒死的小猫,充满着悲伤和怜悯。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压抑的说话声,……“可惜了”……“好苗子”……“读书”……,还不时看向我。
那时我已经走不了路了,身体糟糕到我觉得自己没什么毛病,可是大家的表情和神态,还是让我不得不接受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实。就这样我被村里一位年轻的叔叔背上了车,直到躺在那只有几平米昏暗的小土房。昏沉的屋子让我感动压抑。我看不到一点阳光,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洞斜射进来,从早到晚绕着我的床转圈。
床边围满了很多大人,让我感到窒息,尽管还有几口气进进出出。
嘈杂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我用尽力气睁开眼睛,也没有看到我亲爱的奶奶,只有嘈杂的说话声冲击着我的耳膜,一遍又一遍。我的意识在不断的模糊,心跳的声音微弱到我基本感受不到,血液在我身体缓慢流动。
我在内心不断呼喊,我想去看看门口那残缺不全的竹子,想看弟弟微笑的脸庞,想摸摸真真的辫子,想记住奶奶的脸,想看一眼这个我即将离开的世界……可身体越来越轻,身上的余温也逐渐腿去,像要飘起来。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奶奶的哭声:“笔记本和笔奶奶买来了”。
傍晚,床边挤满了人,很多我不认识的大人,他们安抚着放声哭泣的奶奶。被挤在大人身后的弟弟默默哭泣,墙边烂醉如泥的父亲倚靠在墙上,嘴里咕哝着什么,床边放着我想要的笔记本和笔。
第二天早晨,大人们忙碌的切割挑选好的木板。因为天气炎热,我的身体渐渐发臭,味道渐渐弥漫开来。来不及刷黑漆的棺材?听大人们说,未成年的孩子去世,棺材是不能染漆的。
葬礼上,我第一次见到了木色的棺材——原来棺材不上漆时,是木头本来的颜色。
大人们在棺底铺满了书,放进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笔,“知道你喜欢读书,书都给你放进去了,下辈子不要这么苦了,希望来世你投个好人家吧。”他们轻声说。
哀乐响了七天七夜。老师们来了,小美阿姨来了,英奶奶来了,弟弟也来了……所有人都哭了。
人们安慰着几乎哭晕厥的奶奶,此时的奶奶比以往沧桑了许多。最可怜的——我亲爱的弟弟,他没有哭,他静静坐在棺材旁。我看到他哭了,他将眼角的泪轻轻擦拭,生怕被任何人看到,他沉默着,此刻,他像个突然长大的大人。他知道我已经离开他了,他知道从此以后没有人会保护他了。我希望他坚强,他也不得不学会坚强。
那个称之为父亲的人致使至终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哪怕一滴。
在我的葬礼上,他依旧烂醉如泥,脸上的笑意从未停止过,手上的酒壶也不曾离手。
我看到家族里的人忙绿的招待来往的人,来来回回,饭桌上的菜是我从未看到过的,也从未吃过的,就连吃肉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有。在我的葬礼上我第一次见到丰盛的饭菜。
只有真真没有哭。她穿着红色的衣服,漂亮极了,头上依旧梳着两个整整齐齐的小辫子。她乖乖端坐在桌前,微笑着,等待着大人们端菜上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也好,她本应该开开心心的,没有任何烦恼,无论何时何地。
她,我的母亲应该不知道我离逝的消息吧,也是,毕竟她已经有新的家庭,希望她能幸福,遇到对她好的丈夫,以前的时候是我和弟弟拖累了她,如今的她拥有对她好的丈夫,好的家庭,这就够了。
我被葬在离家不远处的山坡上。那里树木成荫,野花遍地,视野广阔,可以看到我的小学,能听见山脚下的小河唱歌。人们在我的坟上垒上石头,种了草。此刻我与自然融为了一体。
一座没有墓志铭的坟,很快就会被遗忘。就像我从未来过。
十三年前我在这片土地诞生,十三年后我归于同一片泥土。人间这一遭,太短,太苦。若有来世——算了,不想再来。
只是弟弟啊,你要好好长大。带着我们没有看过的海,没画完的画,没走过的路,替我多看看这个我憧憬的世界。
风又吹过山坡,野花轻轻点头。仿佛在说:睡吧,孩子。人间太苦,梦里会有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