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梧桐絮纷飞的春日
三月的江城大学裹着湿漉漉的春雾,林意棠抱着牛皮纸封皮的签到表站在图书馆台阶下。献血车顶的喇叭循环播放着《爱的奉献》,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和槐花蜜混杂的甜腥。她低头核对名册时,一簇梧桐絮正巧落在"周凛"这个名字上。
"同学,能搭把手吗?"清冽的声线惊醒了正在发怔的她。转身时深蓝卫衣掠过眼角,那个蹲在献血车踏板上的男生正捏着鞋带打结。林意棠看见他后颈被剃短的头发茬里藏着一粒朱砂痣,随着系鞋带的动作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递出中性笔的瞬间,梧桐絮突然密集起来。少年仰起脸接笔时,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白絮,右脸颊被晒伤的薄红衬得虎牙格外白亮:"原来你就是总被导员夸的团支书啊。"他说话时喉结旁有道浅褐色的烫伤疤,像枚被揉皱的银杏叶。
林意棠的指尖在签到表上顿住。方才抽血的女生突然眩晕,周凛已经跨步上前架住对方胳膊。他迷彩裤口袋里掉出半包薄荷糖,玻璃糖纸在春风里滚到她帆布鞋边。等帮忙把同学扶到休息区,他转身时正撞见她弯腰拾糖的姿势。
"当心!"两人同时出声。他伸手要扶险些撞上献血车支架的她,她却因躲避动作踉跄着往后仰。深蓝袖口擦过她浅杏色针织衫的瞬间,整盒彩色曲别针从签到表夹层倾泻而出,叮叮当当洒在铁质踏板上。
他们在蜂拥而至的梧桐絮中对视着蹲下。周凛捡起枚樱花形状的曲别针,指腹摩挲着花瓣纹路:"这个..."话未说完就被远处志愿者的吆喝打断。林意棠看着他跑向物资车的背影,发现他运动鞋后跟绣着小小的雪莲花——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戍边多年的母亲留下的记号。
暮色渐浓时,林意棠在清点物资单。忽然有温热的铝罐碰触她手背,抬头看见周凛挂着薄汗的鼻尖。"红枣枸杞茶,"他屈指弹开易拉罐,汽水声惊飞了落在献血车顶的麻雀,"你们文学院的姑娘,是不是都像你这么..."
余晖恰好掠过他欲言又止的唇角,远处传来收摊的铃声。林意棠在渐起的晚风里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始终没等来后半句话。直到多年后在新疆重逢,周凛才用生满冻疮的手指着她发间梧桐絮坦白:"那天我想说,都像你这么爱在曲别针上刻小诗吗?"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那些樱花曲别针里藏着李清照的词句。就像他也不会知道,当天深夜她悄悄从签到表上拓印下"周凛"二字,夹进了《飞鸟集》的扉页。飘窗外的梧桐絮落在墨迹未干的名字上,像极了后来天山之巅的初雪。
21:47分,315宿舍鲛绡纱帘被夜风掀起,伏特加酒瓶里的西伯利亚蓝钟花标本在台灯下泛着幽蓝。林意棠将放大镜递给上铺的苏瑾时,俄语系闺蜜鼻尖的雀斑几乎贴到曲别针:"这可不是普通俄文字母,是西里尔字母变体的镜像刻法——" 她突然用指甲刮过金属凹痕,"等等,这墨水...是英雄牌钢笔墨水?"
■ "镜像俄文?"林意棠扯松发绳,茉莉花香散在暖黄光晕里,"他母亲是俄语教授,父亲戍边时失踪的传闻..."
■ 苏瑾翻出泛黄的《俄军密电码解析》,书页间滑落前苏联邮票:"看这个'с'的尾巴多翘,分明是喀山军校的碑文字体。去年帮档案馆翻译五十年代援华专家日记,见过这种暗语刻法——"
■ "所以这行字到底什么意思?"林意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飞鸟集》烫金书脊,台灯在曲别针投下细长阴影。
■ "Спасибо." 苏瑾突然用俄语念出"谢谢",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夜鹭,"但镜像书写通常用于..."
■ 话音被楼道里突然爆发的吉他声切断。月光恰在此时掠过苏瑾凝重的侧脸:"棠棠,玩这种文字游戏的人,心里都藏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林意棠在苏瑾沉睡后,用口红在镜面反复临摹那个俄语单词。凌晨三点的镜面倒影里,她突然意识到——当字母恢复正常方向时,"спасибо"的'с'恰好是周凛手背烫伤疤的形状。这个发现让她慌乱打翻珐琅杯,惊醒的苏瑾嘟囔着"喀山军校1943年..."又沉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