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常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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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间隙】

马春蓉出门的时候,特意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挎包,红色的存折放进去了,她又去洗手间的镜子前扒拉了两下头发,到廊檐下换好鞋,一脸喜气出门买菜。咯咯吱吱,她打开红色的木头大门,发现婆婆韩老太和她的马扎不在大门口附近。她扭身往胡同口走。韩老太突然的说话声,把马春蓉吓一跳。来金家的,去买菜啊?你看能不能帮我捎点糖果。

韩老太也一脸喜气,她从上衣内兜里摸出那个破旧发黑的布包,掏出10块钱递给马春蓉。马春蓉看了看韩老太今天坐的位置,胡同口邻路的一边,马扎背靠王萍家房子的后墙,她坐在那里,正好看见路上的人来车往。这个位置韩老太许久没坐过了,她说过坐这儿车多,灰大,耳朵吵。她习惯坐在距离胡同口五六米远的西侧,背靠邻居房子山墙的位置,随时能看着自家大门的开关,看见马春蓉出门,会随口问一句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家之类的话。马春蓉没接韩老太的钱,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吃呀?高血压的药这两天又吃差不多了。韩老太接话,我听老大说,小燕这两天放假回家。马春蓉心里一动,赶紧说钱你留着吧,不差你这10块钱。

出了胡同,有一条南北向的水泥路,马春蓉沿着水泥路,往南走了大概500米,就是繁华的闹市,超市、银行、商场一应俱全。马春蓉的家在一片城中村,四周被高层的商品房小区围起来,剩下城中村像片低矮的洼地。这片城中村拆迁不了,据说是代价太高,没有开发商愿意接手,每家都是单家独院的两层小楼,哪一家拆迁不得赔两三套房子。马春蓉跟周围的邻居算过,像她们家这样的房子,拆迁怎么都得赔三套商品房,两大套一百来平米的,一小套六七十平米的。马春蓉心里暗自高兴,虽说拆迁的事儿年年说年年黄,但房子放在那儿,就是马春蓉的底气。

马春蓉先去东边的信用社,她站在柜台前把红本子存折递给柜员,心里紧张极了,小声说取500。柜员把红本子扣在身旁的机器上,机器将红本子吞进吐出,马春蓉大气不敢喘,仿佛机器吞的是她自己,稍微一动,就会挤压受伤。她害怕取不出钱,或者存折上根本没有钱,自己岂不是白欢喜一场。直到柜员将红本子和500块钱扔进窗口的凹槽,马春蓉忽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双手有些不听使唤地发抖,她的一只手握成拳,一只手展开巴掌,才把红本子和500块钱捧到台面上。她整理着钱,竖放、横放,怎么都叠不整齐,马春蓉脑子空白,她也数不清到底是不是5张100块钱。听到柜员说,你往边靠靠,别挡住后面的人办业务,马春蓉才如梦初醒。她弯着胳膊把钱和红本子往旁边拢了拢,她深吸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握了握拳,数清楚钱,又伸出右手食指,点着存折上的余额,嘴里念叨着,个、十、百、千,还剩一千多块,马春蓉喜滋滋地把钱和存折放回手挎包里。走到信用社门口,她又打开小挎包看了看,确定钱和存折都在,才往信用社相反方向的超市走去。

快十一了,路边店铺打出了假期促销的广告。一家新开业的小店播放着听不懂歌词的音乐,马春蓉觉得真好听,调子欢快,似乎是从她心里流出来的。阳光温暖明亮,晒着柏油路面,黑亮平展,再加上一点凉风,马春蓉看到自己的心仿佛沿着宽阔的马路飞。停在路边卖水果的大卡车上一半苹果一半梨,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煞是好看,马春蓉路过的时候,不由自主上手摸了一下。大姐,咱们家昨天刚到的新鲜货,看看要什么?马春蓉察觉自己又跑神儿了,赶紧朝老板充满歉意地笑着摆手。

马春蓉走进超市买了3斤肋排,一斤精肉绞成馅,推着购物车来到水产区,捞起一兜子基围虾,弯腰挑拣,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她抬头,是邻居王萍。王萍调侃道,你这日子不过了,买这么多,吃得了吗?马春蓉把拣好的虾放进塑料袋递过去称重,她笑着说小燕今天下午回来,买点虾,饺子馅里拌点,再给她油焖一下,她爱吃。马春蓉看了一下周围,用肩膀碰一下王萍,凑近她耳朵边神秘地说,我的那个钱发下来了,我今天刚去取的。吓死我了,总害怕没有我名字,跑了个空。王萍笑她,难怪你买这么多。你呀,大大方方地说,这是你的退休工资,以后每月都有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好像多见不得人似的。马春蓉放松了些,说我跟你们上班的人不一样,你说我一辈子没上过班,现在也有退休工资拿,我是既担心又开心,都出汗了。王萍说,这不得不说你家韩老师有见识,当初得到消息,毫不犹豫就把钱给你交齐了。知道咱们前面胡同的老靳不,当初舍不得交钱,就怕老婆比这钱先没了,到现在看到人家月月领钱,眼红也没办法,听说老两口天天在家吵架。我跟我家老李说,这人啊还得有点文化,看啥事比那些大老粗长远些。马春蓉说一想到我以后月月都有两千多块钱领,我做梦都能笑醒,老韩跟我说,以后每月还能涨30多块呢。

王萍和马春蓉娘家是邻村,马春蓉搬到县城来,两人做了十多年前后院邻居,也说得来,慢慢地,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王萍以前在机械厂上班,后来下了岗。五年前机械厂老职工集中办退休,她听说许多没在厂里上班过的人,只要能找到关系,一次性把钱补交了,以后也能拿退休工资,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马春蓉,她说让韩老师去找找他劳动局的同学,托托关系,给你办一个,5年后就能领退休工资,老了也有保障。马春蓉回家给韩来金说了,她也不确定这事靠不靠谱,但韩来金上了心,还真给办成了。马春蓉当然也知道这种事情钻了政策空子,不好随便张扬。她不但在亲戚朋友面前从来不提起,对韩来金也千叮万嘱,谁也不能说,就算你老娘和你妹妹都要保密。她们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韩来金点头如捣蒜,附和自己媳妇,你说的对,谁也不能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两人说着话,买着菜,朝收银台走去,马春蓉突然一拍脑门,想起还没买糖果,她让王萍先走,她得去糖果散称区。王萍说我不忙,我们家中午就我和老李两人,两碗面条就够了。你买这么多,一会儿咱们一块走,我帮你拎点。看到马春蓉称的糖果,王萍啧啧感叹,你也忒舍得,净挑贵的买,50块钱一把糖,这谁吃?马春蓉说还能有谁,我家那位老太君要的,说是小燕快回来了,难得她百八十年当一次好奶奶,反正是给我闺女吃,孩子嘴刁,赖的她也不吃。王萍睁大眼睛,惊讶道你这有钱了就是不一样啊,家庭地位瞬间提升,连你家那个吃独食的老太太都知道心疼孩子了?马春蓉让王萍小点声,她说她不知道我有退休工资这回事,我没让老韩给他老娘说。王萍撇嘴摇头,那可不一定,你家老韩是个大孝子,别看他老娘快八十岁了,肚里那个小九九,门清,算得你家老韩死死的,说不定人家娘俩早就成了一条藕上下通着气儿呢,只有你像个实心大萝卜,什么都不知道。马春蓉说不能吧。王萍暧昧一笑说,你家那些事儿你婆婆才是幕后总指挥。你呀,就是个外人。一辈子了,她压根儿看不起你,现在还能转性?反正我是不信。不过话说回来了,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钱是你的,她也只能眼红,拿不走,干着急。你不用理他们,这以后手里宽裕了,不想伺候他们了,咱们撂开手出去吃,看看到底谁离了谁不能过。

马春蓉笑着说你呀,这是又要拿我家开涮了吧。王萍眼神一闪,低头凑到马春蓉耳朵边,我家老李昨天去城东办事,在一家超市里,看见你家老二了,正在买礼品,可能要来看你家老太太了。马春蓉坚决地摇着头说,那肯定不是来我家,老二来看他老娘,从来不带东西的。况且他上周才来过,不够俩月,他人不会来的。再说了人家来了只会耍嘴皮子,娘俩屋里嗫咕半天,出门再当着我们的面吹嘘他家老太君要怎么享福,一拍屁股走人,老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不是逢年过节,让他带着礼品来我家,除非大太阳从西边出来。王萍疑惑道,难道他往他的小家拿?马春蓉胳膊肘捣一下王萍,这话可不敢乱说,咱们也没亲见,捕风捉影的事,败人德行,毁人名誉。王萍语气一转问马春蓉,你买好了没?该回家烧饭了。

马春蓉和王萍拎着买好的东西走到胡同口,马春蓉随手把买好的糖果递给还坐在马扎上的韩老太,她翻看着贴在塑料袋外面的价格标签,问道咋恁贵呢?王萍接话,恁老有福气,这么大岁数了,吃好的,用好的,不是应该的吗。韩老太哼一声,我呀不招他们嫌就烧高香了,哪还敢要求这要求那的。王萍尴尬一笑,马春蓉脸色一沉,两人前后脚朝胡同里走。

马春蓉在厨房开火将肋排焯水的间隔,正好收拾基围虾,开背去虾线,剥点虾仁拌饺子馅。韩来金回来了,马春蓉看看表,才10点。她问韩来金不到放学时间,怎么这么早回家?韩来金说学校没啥事,小燕今天下午回来,提前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你干点活。韩来金快退休了,在学校不用代课,主要辅助干些后勤工作,平时上班没什么压力,学校对这些老教师的管理也比较宽松。马春蓉凑到韩来金面前,美滋滋地说,我的退休金发了,两千多,我上午先试着取了500 。看见了没,这些菜和肉都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你还别说,这人手里有钱心情都不一样。韩来金反驳说,你这话说的,跟着我这辈子缺你钱花了?马春蓉想起了取钱时的紧张,说那不一样,这可是我自己的钱,我今天去取钱,就跟做梦一样。韩来金不服气,什么你的我的,我今天也拿工资本去取了500 ,现在都交给你。马春蓉看着韩来金递过来的工资本和500块钱,奇怪地问,你拿工资本了?什么时候拿的?你取钱有什么用处?我怎么没发现?马春蓉挓挲着两手,催促韩来金把工资卡和钱放回卧室原来的抽屉里。韩来金说你这两天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醒着睡着就想着你的那点钱,家里被人偷了你都不知道。韩来金再进厨房,马春蓉问他,我领钱这事你没给你老娘说吧?你到底说了没?韩来金没直接回答,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这钱不都在你手里吗。也不知道你防备个啥,再怎么说那也是我亲娘,就算她知道了还能害我?马春蓉把菜盆递给韩来金,我倒不怕她害你,我怕她心里着急上火。以前你挣钱顾家里开销,她有什么盘算,理直气壮的,觉得钱都是她儿子挣的,你就该罩着你家兄弟和妹妹。如今我这钱你说了不算,你家老二和你妹妹沾不到光,她心里哪能好受?韩来金打断马春蓉的话,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喜欢天天瞎琢磨,都是一家人,非要把人想坏了,老人想让每个子女过得好有什么错。马春蓉接嘴,你不算,你在你老娘心里不占地儿,属于心外的,愚孝。

厨房窗户外有人跟韩老太说话,马春蓉一个激灵,狐疑地看着韩来金,问他你妹妹来了?韩来金也侧耳细听,赶紧擦手,朝厨房外面走。马春蓉嘴一撇,心底的火气开始往上冒。她听见小姑子跟韩来金说今天来教育局办点事,顺道来看看咱妈。哥,我也不是说你,老人都恁大岁数了,你也不提醒她往胡同里坐坐,坐那马路边,车来车往的,磕碰了咋办。韩来金也不恼,只让着妹妹赶紧回家。马春蓉走出厨房门,看到韩来金和小姑子一边一个,搀扶着韩老太,好一副儿孝母慈的画面,马春蓉觉得碍眼。小姑子先跟她打招呼,嫂子,我听妈说小燕今天下午回来,我猜你肯定又要做好吃了,好巧不巧又让我赶上了。马春蓉笑着说,我们谁敢跟你比,你命好,每次都能赶这么巧,我们家每天吃什么,隔着七八十公里你都能闻到。老韩,你看看咱妈手机是不是又快欠费了,赶紧给她续上,别耽误了老人家联系业务。韩老太斥责闺女,你别杵在那儿扯闲篇了,真把自己当客人,俩肩膀抬张嘴来了就是吃,还不快去厨房给你嫂子搭把手。小姑子笑嘻嘻地说,行了,母亲大人,我这是吃人家嘴短。早知道这样受累,我就不来了。马春蓉听不下去,转身进了厨房。

小姑子原先在乡村小学当教师,一味贪图安逸,从教主课改成教副课,还嫌累,让韩来金托熟人给校长说情,调到学校行政部门干教职工的计生工作,时不时地要来县教育局送材料。每次来,都会借着看妈的名义来马春蓉家吃饭。马春蓉跟韩来金抱怨,真要那么孝顺,每次来都空着手,明明知道自己亲妈爱吃个零嘴儿,就会跟你说买这买那,自己却一毛不拔。韩来金让她闭嘴,孝敬老人还要攀比计较,受罪的是老人。我当老大多做点,缺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马春蓉有苦说不出,叫嚷道我心里不平衡,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你当傻子哄。韩来金听不得马春蓉的牢骚,甩手走出家门,马春蓉一个人生闷气。

小姑子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的肉和菜,感慨道嫂子你嫁给我我哥是真有福气,生活水准不掉线。马春蓉揶揄,谁让你每次都赶上我家生活水准改善的那顿饭呢,我吃稀饭面条的时候,你是没看见。再说了我们就你哥一个人挣钱,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花销全指着他一个。哪能跟你们比,双职工,人口没我们多,钱却是挣双份。小姑子说,嫂子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别跟我提那个瘸子,他的钱还不够他吃药,我哪有命花他的钱,他不拖累我就阿弥陀佛了。马春蓉心里一软,劝小姑子,一日夫妻百日恩,总归以前是好的,你也不能一棒子打死,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兴许哪天就治好了。小姑子收回红眼圈,不说这倒胃口的事,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散散心。

马春蓉的小姑子当初嫁人,娘家人都不满意男方,长得黑黑瘦瘦,也没什么工作,但搁不住小姑子乐意。小伙子父亲是一所山村小学的校长,他跟韩来金说,只要俩人一结婚,就能让儿子儿媳两人进学校当民办老师,以后再慢慢转正。谁也没料到,小姑子嫁过去不过四五年光景,姑爷生了一场病,年纪轻轻瘫痪在床,后来经过治疗,勉强能下床,但落了个偏瘫,走路一瘸一拐,一辈子再也离不开拐杖。小姑子跑回娘家,哭闹着想离婚,韩来金说妹妹,做人不能没良心,人家好的时候死活要嫁,现在人家遭难了,就抽身逃跑,你以后做人让别人怎么看。小姑子哭哭啼啼朝韩来金大喊,行,我不离婚,我以后要过不下去了,就吃你去。马春蓉当时心里一咯噔,赶忙扯韩来金袖子,让他少说两句。却看到婆婆盯着她看,意味深长的眼光,马春蓉只得松开手。

小姑子凑近马春蓉,嫂子,你的退休工资下来了吧?我哥对你可真好,不声不响都帮你把养老钱解决了。马春蓉警觉,故装无知,反问小姑子什么工资?你莫不是开玩笑,我这没上过一天班的人,哪来的退休工资。小姑子说,你还跟我打马虎眼,咱妈告诉我的还有错。马春蓉心底泛起愤怒,早上的高兴劲儿荡然无存,她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憋闷,心慌,自认为自己很聪明,其实早被他人看透、戳破,像个小丑,她眼前闪现韩老太盯着她看的眼神,心里一阵发毛。小姑子还在说,嫂子,我以后可得抱好你这条大腿了,还指望你多看顾看顾我呢。马春蓉把锅里的排骨焖上,说你又不是三岁孩子,自己有手有脚的,哪轮得上我看顾?况且我也不知道怎么看顾,无非是你进了这个家门,我给你做口热乎饭罢了,这不都顺手的事吗。就算我不在家,还有你哥呢。小姑子说嫂子你这个人啊,跟我们总不是一心,好像我们是外人一样。马春蓉对小姑子说话也不客气,什么外人不外人,要真是自家人,总该有体谅的时候,就像赡养老人、礼尚往来的,不能成天像薅羊毛一样,逮着一头羊死薅。小姑子咯咯直笑,嫂子你说话真逗,谁又是羊了,我也没见哪只羊薅秃了,我倒是知道书上说羊毛越剪越壮呢。啪一声,马春蓉开了另一个灶火,开始做油焖大虾,呲啦一声,调料下锅,她拿着锅铲磕得锅沿儿当当响。

最后一道青菜炒完,就能开饭了。马春蓉隔着厨房前窗户,看到韩来银拎着一箱纯牛奶,一箱鸡蛋糕进了门。马春蓉听到客厅里韩老太的惊呼声,你怎么来了?你拿这些东西干啥,我又吃不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拿回去给孩子吃。你哥家又没个孩子,几个大人吃饱饭了谁还吃这些。小姑子听见动静,跑出厨房看她兄弟。马春蓉在厨房没出去,听见韩老太的声音她就不自在,心里跟她顶嘴,你不吃,每天喝的牛奶和零嘴儿是天下掉下来的?她倒不是在乎给婆婆买吃买喝的那点钱,她气韩老太睁眼说瞎话,她把自己喜欢吃的零嘴儿放自己屋里,快吃没有了,就会拿出五块十块钱,让韩来金给她捎带些。韩来金那个直肠子,一见这阵仗,哪能要妈的钱,生怕老娘跟着自己受委屈,忙不迭地跑到超市,买一兜子给韩老太放屋里。韩老太这招对老大可谓屡试不爽。可每回老二和闺女给她带点吃的,她就心疼得不行,又是没人吃,又是推搡着让拎回去。

韩老太还让马春蓉生气的一点,是她的做作,偶尔吃一次老二和闺女给她买的东西,她特意拿到胡同口吃,见缝插针地跟来往的邻居说这是老二和闺女给她买的。经年累月住在老大家里,当甩手掌柜的老二和闺女,偶尔来露个脸,却落了个最孝顺的名声。想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马春蓉心里就堵得慌。不过韩来银这次带着东西来,也让马春蓉没想到,她想起了自己在超市跟王萍说的话,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儿女有孝敬老人这份心意总是不差的。

韩来银像一阵风,进门来得快,离开得也快,他说他要走了,有事着急回去。韩老太嚷嚷着,有啥事不能吃了饭再走,你嫂子把饭都做好了。韩来银跟他妈说,不差这口饭,我真有事。边走边叮嘱他妈,给你买的东西,你不要舍不得吃,啥事也不用操心,好好把自己管好,吃好睡好身体好,就是我们兄妹仨的福气了。你这电话费有没有了?不用省电话费,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就过来了。马春蓉听见兄妹仨和韩老太出了屋门,她也走出厨房门,对韩来银招呼一下,饭眼见好了,吃了再走。韩来银说不了,脚步不停往大门口走。马春蓉不耐烦几个人的黏糊劲,回到厨房继续拾掇。

一会儿工夫,小姑子噔噔噔从门外跑进来,小声嚷着,嫂子,嫂子,不好了,老二把他那个老婆带来了,在车里坐着,还有孩子。马春蓉听得一头雾水,心里不由多想,老二媳妇和孩子来了,怎么也不进家门?虽说她们妯娌之间不亲近,老二媳妇是市里人,马春蓉是个没上过几天学的农村人,两人本就没话说,再加上平时走动少,联系不密切也正常,但也没生疏到不顾礼节的地步。平时若不是老辈亲戚间有重大婚丧嫁娶的事,老二媳妇很少露面,大人关系淡漠,堂姊妹的孩子们之间也没什么交流。马春蓉一直的想法是,你不搭理我,我也没必要热脸贴你冷屁股。这么些年了,俩妯娌各过各,谁也不妨碍谁。看到马春蓉发愣,小姑子着急跺脚,嫂子,不是老二媳妇,是他另外找的那个家。马春蓉恍然大悟,老二真在外面找了个家?他媳妇知道吗?都有孩子了?多大了?看来外面的风言风语不是假的。马春蓉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老二也是,就这样贸然地露脸,还在自己家门口,老二媳妇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责怪呢。马春蓉下意识问小姑子,你说咋办?稍微了想了一下,说你们见是你们的事儿,我是不会出去见的。小姑子说,孩子第一次来,咱们是不是要意思一下?是个男孩,三岁了,随老二,虎头虎脑的,挺招人稀罕的。

马春蓉脑子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小姑子笑得诡秘,骤然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事儿?还是说你一开始就知道。小姑子连连摆手说,嫂子别冤枉我,我跟你知道的差不多。马春蓉的话音带着怒气,我现在才知道。小姑子低头说上周咱妈才跟我说,我才确定老二在外面有个家是真的。她还跟我说第一次见孩子要给500块钱见面礼。马春蓉想起韩来金自己去取的500块钱,讥讽小姑子,你们既然都捏搓好了,又何必来我面前装神弄鬼?你们才是一家人,你老娘心心念念想要个孙子,这下遂愿了,要我说给500都少了,你不是拿着你老娘的养老本吗?让她把全部存款给了去也不多。小姑子讪讪的,嫂子你说啥话呢,我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嘛。马春蓉哼一声,我不是老二媳妇,用不着这么费劲巴拉地在我面前演戏。你还是赶紧去跟你老娘商量一下,将来怎么跟老二媳妇交代吧。要钱我没有。

小姑子出去了,马春蓉一肚火气没处撒,她把放着青菜的钢筋盆扔到水槽里,叮铃咣当的响声惊动了正进屋拿完钱,准备出去的韩来金。他走进厨房叮嘱马春蓉,我可告诉你,别闹腾,这事我回头跟你细说。马春蓉拽着韩来金的衣袖,愤恨地看着他,先前怎么不说,你是没时间还是不敢说,你妈让你杀人放火你也去?她的话是圣旨吗?你妈这都是算计好的,你知不知道?

老大,老二要走了,你不送送?韩老太的话在大门口响起。马春蓉用要挟的语气,呵斥韩来金,不许去,你们一个个枉为老师,怎么连最基本的廉耻都不懂,你们把老二媳妇放在眼里吗。我可告诉你韩来金,今天的事要是露馅了,你这个当大哥的将来就是罪魁祸首,老二媳妇饶不了你,你妈会把屎盆子都给你扣头上。韩来金听不进马春蓉的话,拂开她的手。马春蓉急得眼泪快要冒出来,韩来金你个傻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今天这事儿,是你老娘早就算定的,你家老二明摆着就是来赚钱,试探底线的,你妹妹给的500块钱可以从你老娘的养老本上取,只有你,出了钱,以后还要落不是。韩来金打住马春蓉的话,行了,别说了。还是扭头走了出去。马春蓉靠着灶台,落下眼泪,真是窝囊又憋屈,这是韩老太故意的,她早就知道老二还有个家,还养了个孩子,她只是一言不发,她要找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抖搂出来。可为什么非要今天呢?

把这包糖带走,给孩子吃,早上我特意让他大娘从超市买的。你看这敦实的小模样,看着真招人稀罕。韩老太的话,从厨房的后窗传进来,马春蓉一阵恶心。这是婆婆故意要给她难堪呢。马春蓉生了俩闺女,老二家也是闺女,两个儿子没有一个孙子,是公婆的心病,当初公公葬礼出殡,没有男孩走在队伍前面给爷爷举领路的幡,韩老太让马春蓉两口子去问问堂弟家的儿子可行,结果堂弟媳妇一脸不情愿,自家老人活得好好的,却要去给别人家使唤。马春蓉受不了这份气,当时就说咱们有什么使什么,为啥非要去看别人脸色?儿子儿媳不撑腰,韩老太没办法只能让大孙女走在了出殡队伍的前面,但她心里不受用。那件事之后,马春蓉觉得韩老太对自己变得刻薄,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岁跟公婆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压抑、别扭、愤懑。

赡养老人本是子女共同的责任,但韩老太不想去老二家,说楼层太高,上下不方便,在家憋一天,气闷。还是老大家好,出了门就是院子,出了院子就能上街,方便。就今天这事来看,韩老太铁定清楚内情,老二知道韩老太的心病是想有个孙子,于是借着给老韩家抱了个孙子的由头,让韩老太帮他将此事瞒下来。韩老太精明着呢,她是没脸去老二家,怎么跟老二媳妇相处,儿子不着家,让媳妇在家伺候自己?为了遮掩,还得在媳妇面前撒谎。当时韩老太说不去老二家的时候,马春蓉就觉得此事不妥,不是长久之计,稀里糊涂的算怎么回事,但她要说的话生生被韩来金这个没脑子的拦下了,他说老人这么大岁数了,子女都能负担得起,老人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孝敬老人就是让她心顺。可马春蓉想不开,韩来金开导她,不要跟老人一般见识,谁都有老的那天,现在孝顺他们就是给自己老了以后积福,不是坏事。马春蓉自认为不是小气的人,她就是看不惯韩老太在韩来金面前的作态,她知道怎么拿捏儿子的心思,也知道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能让老大顺着她,遂了她的心意。马春蓉提醒韩来金说他老娘对他使心眼,韩来金却说老人有时候难免犯糊涂。俗话说老人没理占三分,让一让就过去了。韩来金每天可以出门上班,他不理解马春蓉每天在家与韩老太朝夕相处的憋屈。时间长了,马春蓉不想说,说多了韩来金听得也烦,何况他从来不做评判,只会在马春蓉和老娘之间和着稀泥过日子。

中午吃饭,马春蓉没有跟韩老太和小姑子一起,她独自盛好饭坐在院子里吃。吃完饭韩来金主动收拾饭桌,洗锅刷碗,马春蓉在厨房拌馅,她听见韩老太在客厅跟闺女聊天。小姑子说要回去了,下午还得上班,晚上下班了回家还要烧饭。韩老太说,我看你嫂子拌了饺子馅,你让她给你挖上半碗,晚上回去和点面,就你们两口子,三四十个饺子,足够吃了,也现成。小姑子说不用了,我这吃也吃了,咋还能拿呢,我嫂子一晌在厨房忙得没个空,怪累的。马春蓉忍不下去,把拌馅的筷子扔到了案板上,脱下围裙,甩在灶台边。转身出了厨房,洗碗的韩来金不明所以。

马春蓉进屋里收拾了一下,换了衣服,拿着手挎包出门。她看着韩老太说,我闺女下午回来,我现在要去火车站接她,家里吃得干干净净,我怕她下车饿。当妈的不能饿着自己孩子,但我更膈应让自己孩子吃别人剩下的。韩老太一下子委屈起来,来金家的,我恁大岁数了,说个话没轻没重的,万一哪句让你不受用了,你就担待一点吧,别跟我这老不中用的一般见识。

马春蓉看着韩老太笑一下,什么话都不想说,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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