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泰茶馆里的时运账

光绪二十五年的初冬,裕泰茶馆的暖壶冒着滚白的热气,铜茶吊子在火上咕嘟作响,茶客们嗑着瓜子,把日子揉进了闲话里头。
街对面的开杂货铺的王栓子,刚送完货扎进来,棉袄磨破了边,脸上却透着亮。他往桌角一坐,灌了半碗热茶,跟众人拍胸脯:“甭跟我说什么命不命的,人这辈子,全凭腿脚勤快,我就从挑担子卖针头线脑起家,天不就进货,半夜才上门板,如今不也挣下两间门脸么?努力,比什么都靠谱。”
墙角缩着的李满仓哈哈笑了,他是这茶馆的蹭茶常客,游手好闲,一身破褂子洗的白的不能再白。“栓子哥,您也就是太死心眼了。”他叼着半根别人剩下的烟头说道:“命里没有的,您跟断腿也白搭,命里有的,您躺着都能掉馅饼。您忙了一年,不如人家踩对一步运气。”满屋子茶客都哄笑了,骂他是懒汉找借口,烂泥扶不上墙。
转眼到了民国二年,裕泰茶馆换了民国的旗子,茶桌添了新漆,可这世道早变了样,王栓子再进来时,满脸憔悴,眼窝陷得老深了。兵匪抢了他的杂货铺,苛捐杂税一层压一层,半辈子攒的那点家底,一夜之间耗去了大半。可他攥着拳头,咬着牙说:“没事,从头再来,我有手有脚的,肯下力气,还能饿死不成?”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个阔主,绸缎马褂,金手指晃得人眼晕,竟是李满他,他往桌子一拍丢了一个银元出来,喊王利发,上最好的龙井,满屋子人都看傻了,您猜怎么着?他赌钱赢了城郊的破院子,翻悠时竟挖出来一坛子前朝的银元,一夜暴富的他,开了城里最体面的绸缎庄,他斜着眼瞅王栓子,笑:“栓子哥,我说什么来着,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您跑断退的营生,不如我一锄头下去的造化咯。”
又过去十年,裕泰茶馆的墙皮掉了大半,茶客也稀了。王栓子再进来时,头发添了白,可腰板依旧挺直。他的杂货铺又开了起来,还是那两间门脸,不大,却稳当。这些年他待人厚道,童叟无欺,街坊四邻都愿意照顾他的生意,儿女懂事,日子不富贵,却踏实安稳。
再看李满仓,又缩回了墙角,蹭着别人的每间茶,原来他有了钱,就抽大烟逛窑子,赌大钱,绸缎庄被伙计坑了个底朝天,房子田产全卖了,转眼又成了穷光蛋。他天天唉声叹气,骂老天爷不长眼,运气走了,俩最里就该受穷。王利发给他倒了碗热茶,叹道:“满仓呀,当年您阔的时候,我就劝您踏实守着生意了,您偏不听,说运气能当饭吃,如今广发知道了,光有运气,没点踏实的力气,那钱也不跟您性哦。”
民国二十年的冬天,裕泰茶馆老得快站不住了,王栓子带着孙子来喝茶,杂货铺会惊给了儿子,生意依旧红火,而李满仓,去年天就冻死在了街口的破庙里了。
说书的张先生抿了一口热茶,对着满屋的茶客开了口:“诸位,这俩人的一辈子,都在这茶馆里演完了,人一辈子,运气打头的一,努力是后面的那串零。没那个一,再多的零也是空的,可光有那个一,后面没那个零跟着,那个一也只能站在原地打转,时也,运也,命也,这话不是让您躺平,是让您放平心态,该尽的力,您得尽到了,该修的心,您得修好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就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才是活着的根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