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凌晨而起,雨势甚沛。早出北门观墟市,而街衢雨溢成渠,墟不全集。上午,还饭于寓。计留钱米绿豆,今顾往送静闻,而静闻已至,其病犹未全脱,而被袱之属,俱弃之天妃庙,只身而来。余阴嘱寓主人,同顾仆留栖焉。余乃挈囊出西南门,得沙弓小舟一舱,遂附之。而同舟者,俱明晨行,竟宿沙际。
二十日。候诸行者,上午始发舟。循城西而北溯柳江,过西门城稍逊,而内遂不滨江云。江之西,鹅山亭亭,独立旷野中,若为标焉。再北,江东岸犹多编茅瞰水之家,其下水涯,稻舟鳞次,俱带梗而束者,诸妇就水次称而市焉,俱从柳城、融县顺流而下者也。又北二十里,晚泊古城堡,在江西岸。
自柳州府西北,两岸山土石间出,土山迤逦间,忽石峰数十,挺立成队,峭削森罗,或隐或现,所异于阳朔、桂林者,彼则四顾皆石峰,无一土山相杂,此则如锥处囊中,犹觉有脱颖之异耳。
柳江西北上,两崖多森削之石,虽石不当关,滩不倒壑,而芙蓉倩水之态,不若阳朔江中俱回崖突壑壁,亦不若洛容江中俱悬滩荒碛也。
此处余所历者,其江有三,俱不若建溪之险。阳朔之漓水,虽流有多滩,而中无一石,两旁时时矗崖缀壁,扼掣江流,而群峰逶迤夹之,此江行之最胜者,洛容之洛青,滩悬波涌,岸无凌波之石,山皆连茅之坡,此江行之最下者;柳城之柳江,滩即平流,涯多森石,危峦倒岫,时与土山相为出没,此界于阳朔、洛容之间,而为江行之中者也。
二十一日。昧爽行。二十里,上午过杉岭,江右尖峰叠出。又三十里,下午抵柳城县。自城北溯怀远江而入。又十里,泊于古旧县。此古县治也,在江北岸。是日暑甚,舟中如炙。
柳城县在江东岸,孤城寥寂,有石崖在城南,西突瞰江,此地濒流峭壁,所见惟此。城西江道分为二。自西来者,庆远江也,其源一出天河县为龙江,一出贵州都匀司为乌泥江,经忻城北入龙江,合流至此;自北来者,怀远江也,其源一出贵州平越府,一出黎平府,流经怀远、融县至此。二江合而为柳江,所谓黔江也。下流经柳州府,历象州,而与郁江合于浔。今分浔州、南宁、太平三府为左江道,以郁江为左也;分柳州、庆远、思恩为右江道,以黔为右也。然郁江上流,又有左、右二江,则以富州之南盘为右,广源之丽江为左也。二江合于南宁西之合江镇。古之左、右二江指此。而今则以黔、郁分耳。
南盘自富州径田州至南宁合江镇合丽江,是为右江。北盘自普安经忻城至庆远,合龙江,是为乌泥江。下为黔江,经柳、象至浔州,合郁亦为右江。是南北二盘,在广右俱为右江,但合非一处耳。《云南志》以为二盘分流千里,至合江镇合焉,则误以南宁之左、右二江,俱为盘江,而不知南盘之无关于丽江水,北盘之不出于合江镇也。
二十二日。平明发舟,西北二十里,午过大堡,在江东岸。是日暑雨时作,蒸燠殊甚,舟人鼓棹,时行时止,故竟日之力,所行无几。下午,又五十里,大雨倾盆,舟中水可掬,依野岸泊。既暮雨止,复行五里而歇。
二十三日。未爽西北行,十五里过草墟,有山突立江右,上盘危岩,下亘峭壁,其地鱼甚贱。十里,马头,江左山崖危亘,其内遥峰森列,攒簇天半。于是舟转东行,十里复北,五里,下午抵沙弓,融县南界也。江之西南,即为罗城县东界。沙弓,水滨聚落,北至融五十里,西至罗城亦然。西望隔江,群峰攒处,皆罗城道中所由也。是晚即宿舟中。
二十四。日昧爽,仍附原舟,向和睦墟。先是,沙弓人言:“明日为和睦墟期,墟散有融县归舟,附之甚便。”而原舟亦欲往墟买米,故仍附之行。和睦去沙弓十里,水陆所共由也。舟自沙弓西即转而东,北行一里,有江自西北来,舞阳江也。内滩石甚险。又直东四里,始转而北,又五里,为和睦墟。荒墟无茅舍,就高推草,日初而聚,未午而散,问舟不得。久之,得一荷盐归者,乃附行囊与之偕行。始东北行一里,有小溪自西而东,越溪而北,上下陂陀,皆荒草靡靡,远山四绕。又四里过黄花岭,始有随坞之田。直北行五里,过古营,其田皆营中所屯也。又北五里,越一小溪,为高桥。有秦姓者之居,在冈中。北下一里,为大溪,有水自西而东,有堰堰之。其深及膝,此中水之大者,第不通舟耳。又北五里,大道直北向县,而荷行李者陆姓,家于东梁西北,遂由此歧而西北行。二里,上鸡笼岭,其坳甚峻,西有大山突兀,曰古东山。山北东隅,为东梁,县中大道所经也。西北隅为东阳,亦山中聚落也,而陆姓者聚居于其北坞对山之下,越鸡笼共西北三里,而抵其家。去真仙岩尚十里,去县十五里。时甫逾午,而溽暑疲极,遂止其处。
二十五日。平明起饭,陆氏子仍为肩囊送行。先隔晚,望其北山有岩洞騞然,上下层叠。余晚浴后,欲独往一探,而稻畦水溢,不便于行,及是导者欲取径道行,路出于其下,余乃从田间水道,越畦而登之。岩有二门,俱南向,东西并列,相去数丈,土人名为读学岩。外幛骈崖,中通横穴,若复道行空,蜃楼内朗,垂莲倒柱,钩连旁映,轩爽玲珑,可庐可憩,不以隘迫为病也。其西又有小石峰特起田间,旁无延附,亦有门东向,遂并越水畦入之。初入觉峡逼无奇,穿门西进,罅迸十字,西既透明,南北俱裂窍,土人架木窍间,若欲为悬阁以居者。但宛转轩迥,不若前岩之远舒眺而近可退藏也。甫出洞,导者言:“西去一二里,有赤龙岩奇甚,胜当与老君洞等,惜无知者,君好奇何不迓道观之!”余昨从和睦墟即屡问融中奇胜,自老君洞外更有何景,导者与诸土人俱云无有。盖彼皆以庵栖为胜,而不复知有山石之异也。至是其人见余所好在此,始以其说进。余奖劳之,令即趋赤龙。于是不北向山坳,而西循溪塍。里余,遂抵岩下,其岩北向,高穹山半,所倚之山,即陆氏所居之后岭,自西横列至此,而东下陆村者也。洞前北突两峰,若龙虎然,而洞当其中,高旷宏远,底平而上穹,门之中有石台两重其间,洞后列柱分楞,别成圭门璇室。洞中直入数丈,脊稍隆起,遂成仙田每每,中贮水焉。更入则渐洼渐黑,导者云:“其内门束如窦,只平身入,既入乃复廓然透别窍焉。”恨不从家携炬,得一穷其奥也。山前有溪自西来,分两派,而东萦陆氏之居,又东抵东梁,而北汇安灵潭,为灵寿溪之上流云。下山越溪而北向望北山,有洞骄然骈列,踄水畦而扳其上。其洞门南向,虽高穹侧裂,而中乃下旋如坠螺。由门外右跻,复飞嵌悬崖,凭踞则有余,深栖则不足,乃下。盖此山正与赤龙岩南北相向,其与读学岩则东西肩列者也。北趋间道,正由此山读学两峰中。此山之东隅,复开两岩,其门皆东向,名钟洞岩:在北者,其岩不深峻,若竖钟而剖其半,中列神像;在南者峡门甚高,层窦叠见,而内入不深,上透无级。所入下层之洞,当门即石柱中悬,环转而出,无余地矣。乃下,直北趋,共二里,越一脊。脊之北为百步塘,四面尖峰环列,中开平壑一围,广漠低洼,下有溺水。塘之西北,为古鼎,东北为羊膈山?东南为东梁,西南为此脊。越脊,循岩转又一里,其山分突三峰,北向百步而列;西一峰,山半洞门西向,有牧者憩歌于中,余不及登;中与东二峰前抱中环,有陆氏冢焉。北向古鼎,以为案者也。中峰有洞南向,洞门层倚若重楼;东峰有洞西向,岩石下插如象鼻。余先登东峰西向之洞。其洞北迸横峡,南骞斜窦,而有石上至山巅,下嵌峡底,四面可绕而出,所云象鼻者也。但其内浅而不深,不堪为栖托之所。次登中峰东向之洞。其深北窍下裂,南牖上悬,有石飞架其间,外若垂楞,中可透肩,上牖有石台前突,憩卧甚适,唯峻不如象鼻,而夹曲过之,所恨者亦不深广耳。既下,乃直北径百步塘。二里越塘之.北,先有一小溪自西而北,自古鼎来,横涉而过;又有一大溪自南而北,即赤龙岩前水,东过东梁至此。二水合而北行,有石梁横渡,于是东西俱骈峰成峡,溪流其中,是为灵寿溪。又北一里,溪汇为潭,是为安灵潭,神龙之所窟也。又北一里,当面有山横列,峰半騞然开张洞门,余以为真仙岩矣。至则路转西麓,遂东行环绕其北,则此山之后,复有洞焉,不知与南向开张者中通否也?时望真仙岩之山,尚在其北,北即安灵溪水流入真仙后洞处。遂竭蹶东循其麓,姑留此洞,以俟后探焉。东出山又北转一里,则与东梁之大道会。峰转溪回,始见真仙洞门,穹然东北高悬,溪流从中北出,前有大石梁二道,骈圈溪上。越梁而西,乃南向入洞焉。洞门圆回如半月高穹,中剜一山之半。其内水陆平分,北半高崖平敞,南半回流中贯。由北畔陆崖入数丈,崖叠而起,中壁横拓复分二道:壁之西有窍南入,而僧栖倚之;壁之东南,溯西岸入其奥扃,则巨柱中悬,上缀珠旒宝络,下环白象、青牛,稍后则老君危然,须眉皓洁,晏坐而对之,皆玉乳之所融结,而洞之所以得名也。其后则堂皇忽阙,曲户旋分,千门万牖,乳态愈极缤纷,以无炬未及入。其下则溪汇为渊,前趋峡壁,激石轰雷。其隔溪东岸,南与老君对者,溪上平耸为台,后倚危壁,为下层;北与僧栖对者,层阁高悬,外复疏明,为上层,但非鹊桥不能渡。后覆重崖,穿云逗日,疑其内别有天地,方徘徊延伫,而僧栖中有二客见余独入而久不出,同僧参慧入而问焉。遂出憩其栖,将已过午,参慧以饭饷余及陆。既而二客与陆俱别去,参慧亦欲入市,余乃随之。北一里,少憩广化寺,寺古而半圮。又北则大江在东,自北而南。即潭江,北自怀远、大融南来者。蔡邕江西自丹江桥绕老人岩,至此东入江。二水交流下廓两旁,道当其中。又一里,渡蔡邕桥,又北半里,入融之南关焉。南关之外,与下廓犹居市相望,而城以内则寥落转甚。大江北来,绕城东而南,至下廓遂东南去。其水不回拱,所以萧条日甚耶?既问老人岩道,复从下廓之北,循小江西南行。既西抵一峰,见其石势叠耸,遂披棘登之。至石崖下,乃回削千仞,无池旁窦,乃下。路当北溯西岸,余误而南入山峡,其峡乃老人岩之南支,又与南山夹而成者。南山北麓,有石磴盘山而上。其下有石窦一圆,潴水泓然,有僧方汲。急趋而问之,始知其上为独胜岩,而非老人岩也。去下廓西南一里矣。余始上探独胜。其岩北向,高缀峰头,僧庐塞其门,入其下,不知为岩也。时暑气如灼,有三士人避暑其间,留余少憩,觇其庐后有小穴焉。因穿穴入其内,复开窍一龛,稍洼而下,外列垂幛,亦有裂隙成楞者。但为僧庐掩映,不得明光耳。独胜北有鲤鱼岩,即古弹子岩。闻乳柱甚丰,不及往。下山,日色犹未薄崦嵫,乃复东北一里,出下廓,又西北溯小溪,一里抵老人岩山下。其下有洞东向,余急于上跻,姑置之。遂西向拾级而上,两崖对束,磴悬其间,取道甚胜。已透入一隘门,上镌“寿星岩”三字,甚古,门之上,转而北上,则岩之前门也。盖其岩一洞两门,前门东南向,下瞰下廓;后门东南向,下瞰融城,乃石岩高跨而东突,洞透其下,前后相去不遥,亦穿岩之类,而前后俱置佛龛幛之,遂令空明顿失。时前岩僧方剖瓜,遂以相饷。急从庐侧转入后岩,始仰见盘空之顶,而后岩僧方樵而未返,门闭无由入。时日暮雷殷,姑与前岩僧期为后游。遂下山,则后岩僧亦归,余不能复上矣。指小径,仍从独胜东峰披蔓草行,二里,乃暮,抵真仙。夜雨适来,参慧为炊粥以供,宿岩中,蚊聚如雷,与溪声同彻夜焉。
译文
十九日。半夜起身,雨势很大。早上出北门去赶集,但街上雨水汇聚成了水渠,集市没有完全开起来。上午,回到住所吃饭。我原本打算带着米和绿豆去送给静闻,但静闻已经自己来了,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被子和包袱都丢在了天妃庙,只身前来。我暗中嘱咐旅馆主人,让他和顾仆一起留在这里住下。我于是带着行李出了西南门,找到一艘沙弓的小船,有一个船舱,就搭了船。但同船的人都要明天早上才走,最终只能宿在河边。
二十日。等待同行的其他人,上午才开船。沿着城西往北逆流而上到柳江,过了西门,城墙稍微矮了一些,里面就不再靠着江了。江的西边,鹅山亭亭玉立,独自矗立在空旷的原野中,好像一个标记。再往北,江东岸还有许多用茅草盖的房子,靠着水边,水下的岸边,装稻谷的船像鱼鳞一样排列着,都是带着秸秆捆扎好的,许多妇女就在水边称重买卖,这些稻谷都是从柳城、融县顺流而下的。又往北走了二十里,晚上停泊在古城堡,在江西岸。
从柳州府往西北,两岸的山是土山和石山交替出现,在绵延的土山之间,忽然有几十座石峰,挺立成队,陡峭峻拔,森然罗列,或隐或现,与阳朔、桂林不同的地方在于,阳朔、桂林四周都是石峰,没有一座土山混杂,而这里就像锥子放在布袋里,还是能看出脱颖而出的奇特之处。
柳江往西北流,两岸有很多森然陡峭的石头,虽然石头没有像关隘一样挡住江水,滩涂也没有像沟壑一样倾泻,但是那像荷花一样依傍着水面的姿态,不像阳朔江中都是回旋的悬崖和突起的沟壑石壁,也不像洛容江中都是悬挂的险滩和荒凉的沙石。
我走过的这些地方,有三条江,都不如建溪险峻。阳朔的漓江,虽然有很多滩,但江中没有一块石头,两岸时常矗立着崖壁,扼住江流,而群峰蜿蜒着夹住江水,这是江上行船景色最好的;洛容的洛青江,险滩高悬,波浪汹涌,岸边没有凌波的石头,山都是连绵的草坡,这是江上行船景色最差的;柳城的柳江,滩涂平缓,水流平稳,岸边多是森然的石头,高耸的山峦和倒垂的山峰,时常与土山一起出没,这是介于阳朔和洛容之间,江上行船景色中等的。
二十一日。天刚亮出发。走了二十里,上午经过杉岭,江右边尖尖的山峰层层叠叠出现。又走了三十里,下午到达柳城县。从城北沿着怀远江进去。又走了十里,停泊在古旧县。这是古代的县城,在江北岸。这天非常热,船里像火烤一样。
柳城县在江东岸,孤零零的城池,冷冷清清,有石崖在城南,向西突出俯瞰江水,这一带靠近江流的峭壁,只看到这一处。城西的江道分成两条。从西边来的,是庆远江,它的源头一支是天河县的龙江,一支是贵州都匀司的乌泥江,经过忻城北面流入龙江,汇合后流到这里;从北边来的,是怀远江,它的源头一支是贵州平越府,一支是黎平府,流经怀远、融县到这里。两条江汇合后就是柳江,也就是所谓的黔江。往下流经柳州府,经过象州,然后在浔州与郁江汇合。现在把浔州、南宁、太平三府分为左江道,是因为郁江在左边;把柳州、庆远、思恩分为右江道,是因为黔江在右边。但郁江的上游,又有左、右两条江,是把富州的南盘江作为右江,广源的丽江作为左江。两条江在南宁西边的合江镇汇合。古代说的左、右两条江指的是这个。而现在是用黔江和郁江来区分罢了。
南盘江从富州经过田州到南宁合江镇与丽江汇合,这就是右江。北盘江从普安经过忻城到庆远,与龙江汇合,这就是乌泥江。往下流成为黔江,经过柳州、象州到浔州,与郁江汇合也是右江。这样南北两条盘江,在广西都是右江,只是汇合的地方不是一个罢了。《云南志》认为两条盘江分流千里,到合江镇汇合,那就错了,把南宁的左、右两条江,都当成了盘江,却不知道南盘江与丽江无关,北盘江也不流到合江镇。
二十二日。天亮开船,往西北走了二十里,中午经过大堡,在江东岸。这天时而热,时而下雨,非常闷热,船夫划船,时走时停,所以一整天的功夫,没走多少路。下午,又走了五十里,下起了倾盆大雨,船里的水都可以用手捧起来,靠在野岸边停泊。傍晚雨停了,又走了五里才停下。
二十三日。天没亮就往西北走,十五里经过草墟,有山耸立在江右边,上面盘着危岩,下面横着峭壁,这里鱼很便宜。十里,马头,江左边的山崖危岩横亘,里面远处的山峰森然罗列,聚集在半空中。于是船转向东行,十里后又向北,五里,下午到达沙弓,是融县的南界。江的西南面,就是罗城县的东界。沙弓,是水边的村落,往北到融县五十里,往西到罗城也是五十里。往西望去,隔着江,群峰聚集的地方,都是去罗城的路上所经过的。当晚就住在船里。
二十四日。天刚亮,仍然搭原来的船,去和睦墟。在此之前,沙弓的人说:“明天是和睦墟的赶集日,集市散了会有融县的回头船,搭船很方便。”而原来的船也想去集市买米,所以仍然搭船去。和睦距离沙弓十里,是水路陆路都经过的地方。船从沙弓往西随即转向东,往北走一里,有条江从西北流来,是舞阳江。江里面滩石很险。又一直往东四里,才开始转向北,又五里,到了和睦墟。荒凉的集市没有茅草屋,在高处推平了草,太阳刚出来就聚集,不到中午就散了,找船找不到。过了很久,找到一个背盐回去的人,就带着行李跟他一起走。开始往东北走一里,有条小溪从西往东流,过了溪往北走,上下都是山坡,荒草茂盛,远山环绕。又走了四里,过了黄花岭,才开始有山坞里的田地。一直往北走五里,过了古营,那里的田地都是军营里屯田的。又往北五里,过了一条小溪,是高桥。有姓秦的人家,住在山冈中。往北下一里,有条大溪,有水从西往东流,有堤坝拦着。水有膝盖深,这里是水中较大的,只是不通船。又往北五里,大路一直往北通向县城,而背行李的人姓陆,家在东梁西北,于是从这里岔开往西北走。二里,上鸡笼岭,岭口非常陡,西边有大山突兀,叫古东山。山北的东角,是东梁,是县里大路经过的地方。西北角是东阳,也是山中的村落,而姓陆的人家住在它北面山坞对着的山下,越过鸡笼岭一共往西北三里,就到了他家。离真仙岩还有十里,离县城十五里。时间刚过中午,但因为闷热,非常疲惫,就住在他家。
二十五日。天亮起床吃饭,陆家的儿子仍然替我扛着行李送行。隔夜,望见北山有岩洞,声音很大,上下层叠。我晚上洗澡后,想独自去探访一下,但稻田里水溢出来,不方便行走,等到这时向导想走捷径,路经过它下面,我就从田间的积水小路,越过田埂登上去。岩洞有两个洞口,都朝南,东西并列,相距几丈,当地人叫它读学岩。外面有并列的崖壁遮挡,中间有横向贯通的洞穴,像复道悬空,海市蜃楼般内部明亮,垂下的莲花和倒挂的石柱,互相勾连,在旁边映照,开阔明亮,精巧玲珑,可以住人,可以休息,不觉得狭窄不好。它的西边又有小石峰独自耸立在田间,旁边没有延伸依附的,也有洞口朝东,就一起涉过水田进去。刚进去觉得峡谷狭窄,没什么奇特,穿过洞口往西走,石缝裂成十字形,西边已经透光,南北都裂开缝隙,当地人在缝隙间架了木头,好像要建悬空的楼阁来居住的样子。只是弯弯绕绕,开阔迂回,不如前面那个岩洞,远处可以眺望,近处可以退隐藏身。刚出洞,向导说:“往西走一两里,有个赤龙岩非常奇特,景色应该和老君洞相等,可惜没有人知道,您喜欢新奇,为什么不绕道去看看!”我昨天从和睦墟就多次打听融县的名胜,除了老君洞还有什么景点,向导和当地人都说没有。大概他们都把有庵堂的地方当作胜景,而不知道有山石的奇特。到这时他见我喜欢这个,才把这话说出来。我奖赏慰劳他,让他立即带路去赤龙岩。于是不往北去山坳,而是往西沿着溪边的田埂走。一里多,就到了岩下,这个岩洞朝北,高高地穹起在半山腰,所依靠的山,就是陆家居住的后山,从西边横列到这里,然后往东下到陆家村。洞前北边突起两座山峰,像龙虎一样,而洞口正当中间,高大空旷,宏大深远,地面平坦而顶部穹隆,洞口中间有两层石台,洞后面排列着石柱,分开成柱状,另外形成圭门一样的璇玉之室。洞中径直进去几丈,脊背稍微隆起,就形成了一块块仙人田,里面存着水。再进去就逐渐低洼逐渐黑暗,向导说:“它里面的洞口狭窄得像洞孔,只能平着身子进去,进去后又开阔起来,通到另一个洞口。”遗憾的是没从家里带火把,得以穷尽它的幽深之处。山前有溪水从西流来,分成两股,往东萦绕着陆家的住处,又往东到东梁,然后往北汇入安灵潭,是灵寿溪的上游。下山,过了溪往北,望向北山,有洞赫然并列,涉过水田,攀登上去。这个洞口朝南,虽然高耸,侧边裂开,但中间是向下盘旋,像螺蛳一样。从洞外右边攀登上去,又有飞嵌的悬崖,凭靠盘踞有余,深入居住则不足,于是下来。这座山正好与赤龙岩南北相对,它与读学岩则是东西并列的。往北走小路,正好经过这座山和读学岩两座山峰中间。这座山的东角,又开有两个岩洞,洞口都朝东,名叫钟洞岩:在北边的,那个洞不深不陡,像竖着的钟剖开一半,里面排列着神像;在南边的,峡口洞口很高,层层洞穴重叠出现,但进去不深,上面通透没有层级。所进入的下层洞,正当洞口就有石柱悬在中间,环绕着转出来,没有多余的地方了。于是下来,一直往北赶路,共二里,翻过一道山脊。山脊的北面是百步塘,四面尖峰环绕排列,中间围着一个平坦的山谷,宽广低洼,下面有积水。塘的西北,是古鼎,东北是羊膈山,东南是东梁,西南是这道山脊。翻过山脊,沿着山岩又转了一里,这座山分出三座突起的山峰,向北面对着百步塘排列着;西边一座山峰,半山腰有洞口朝西,有放牧的人在里面休息唱歌,我来不及登上去;中间和东边两座山峰,向前环抱,中间环绕,有陆家的坟墓。向北对着古鼎,作为案山。中间的山峰有洞朝南,洞口层层叠叠,像重叠的楼阁;东边的山峰有洞朝西,岩石向下插,像象鼻。我先登上东峰朝西的洞。这个洞北边有横向的峡谷裂开,南边有斜着的孔洞高悬,有石头向上到山顶,向下嵌在峡底,四面可以环绕着出去,就是所说的象鼻。但它里面浅而不深,不能作为居住的地方。接着登上中峰朝东的洞。它深处北边有洞孔向下裂开,南边有窗户向上悬挂,有石头飞架在中间,外面像垂下的屋檐,中间可以透过肩膀,上面的窗户有石台向前突出,休息睡觉非常舒适,只是陡峭不如象鼻,但夹道曲折超过它,遗憾的是也不深广罢了。下来后,就一直往北穿过百步塘。二里,越过塘的北面,先有一条小溪从西往北,自古鼎流来,横着涉水过去;又有一条大溪从南往北,就是赤龙岩前面的水,往东经过东梁到这里。两条水汇合后往北流,有石桥横跨过去,于是东西两边都是并立的山峰形成峡谷,溪水流在其中,这就是灵寿溪。又往北一里,溪水汇集成潭,这是安灵潭,是神龙居住的地方。又往北一里,对面有山横着排列,半山腰赫然张开洞口,我以为就是真仙岩了。到了才知道路转向西边山脚,于是往东绕着它的北面走,这座山的后面,又有一个洞,不知道与朝南张开的洞口是否相通?这时望见真仙岩所在的山,还在它北面,北面就是安灵溪水流入真仙岩后洞的地方。于是尽力往东沿着山脚走,暂且留下这个洞,等以后再探访。往东走出山,又往北转了一里,就与东梁的大路会合。山峰回转,溪流弯曲,才看见真仙岩的洞口,高高地悬在东北方,溪水从里面往北流出,前面有两道大石桥,并排圈在溪水上。越过石桥往西,就向南进入洞中。洞口像半月一样高高穹起,挖去了整座山的一半。洞里面水陆各占一半,北半边是高高的崖壁,平坦开阔,南半边是回旋的流水,从中穿过。从北边陆上的崖壁进去几丈,崖壁层层叠起,中间有石壁横向拓展开,又分成两条路:石壁的西边有孔洞向南进去,有僧人住在那里;石壁的东南边,沿着西岸逆流而上进入它的深处,有巨大的石柱悬在中间,上面点缀着珠串宝络,下面环绕着白象、青牛,稍后是老君像,须眉洁白,安然端坐,面对着这些,都是玉乳融结成的,这也是洞得名的原因。它的后面,殿堂忽然空缺,弯曲的门户分开,千门万户,钟乳石的形态更加缤纷,因为没有火把来不及进去。它的下面,溪水汇成深渊,向前冲入峡谷石壁,激荡石头,声音如雷。隔着溪水的东岸,南边与老君像相对的地方,溪水上平坦地耸起一个高台,后面靠着危壁,是下层;北边与僧人住处相对的地方,层层楼阁高悬,外面又透光,是上层,但没有鹊桥不能渡过去。后面覆盖着重重的山崖,穿透云层,逗引日光,怀疑里面别有天地,正在徘徊留恋,僧人住处中有两位客人,见我独自进去很久不出来,就和僧人参慧一起进来询问。于是出来,在他们的住处休息,已经过了中午,参慧拿饭给我和陆姓向导吃。之后两位客人和陆姓向导都分别离去,参慧也想进城,我就跟着他。往北一里,在广化寺稍微休息,寺庙古老,一半已经坍塌。又往北,大江在东边,从北往南流。就是潭江,从北边怀远、大融往南流来的。蔡邕江从西边丹江桥绕老人岩,到这里向东流入江中。两条水在城下两旁交流,路正当中间。又一里,过了蔡邕桥,又往北半里,进入融县的南关。南关之外,和下边的城郭还和集市相望,而城内就更加冷落了。大江从北流来,绕着城东往南,到下边的城郭就向东南流去。这里的水不回流,所以城市一天天萧条吗?问清了去老人岩的路,又从下边城郭的北面,沿着小江往西南走。往西到了一座山峰,见石势层层叠起,就拨开荆棘登上去。到了石崖下,是回环陡峭的千仞石壁,没有水池和旁边的洞穴,就下来了。路应该往北沿着西岸走,我错误地往南进入了山峡,这个山峡是老人岩南面的分支,又与南山夹在一起形成的。南山北麓,有石阶盘山而上。它下面有一个圆形的石洞,积了一泓水,有僧人正在打水。我赶紧过去问他,才知道上面是独胜岩,而不是老人岩。离下边城郭西南一里了。我开始上去探访独胜岩。这个岩洞朝北,高高地缀在山头,僧人的房子堵住了洞口,进去它的下面,不知道是岩洞。这时暑气像火烧一样,有三个读书人在里面避暑,留我稍微休息,我看他房子后面有个小洞。于是穿过小洞进去,又开了一个小洞,稍微低洼下去,外面排列着垂下的帷幔,也有裂缝形成石楞。只是被僧房遮掩,得不到明亮的光线罢了。独胜岩北面有鲤鱼岩,就是古代的弹子岩。听说钟乳石柱非常丰富,来不及去。下山,太阳还没有落山,就又往东北一里,出下边城郭,又往西北沿着小溪,一里到达老人岩山下。它下面有个洞朝东,我急于向上攀登,暂且放下它。于是向西沿着石阶上去,两边山崖相对,石阶悬在中间,道路很好。已经进入一个狭窄的门口,上面刻着“寿星岩”三个字,很古朴,门上面,转向北上去,就是岩洞的前门。这个岩洞一个洞有两个门,前门朝东南,俯瞰下边的城郭;后门朝东南,俯瞰融县县城,是石岩高高地横跨着,向东突出,洞穿透它的下面,前后相距不远,也是穿岩一类,但前后都安放了佛龛遮蔽着,于是使得空明一下子消失了。这时前岩的僧人正在切瓜,就拿来给我吃。我赶紧从房子旁边转入后岩,才抬头看见盘绕在半空中的顶部,而后岩的僧人正好打柴还没回来,门关着没法进去。这时天色已晚,雷声隆隆,暂且和前岩僧人约好以后再来游玩。于是下山,后岩的僧人也回来了,我不能再上去了。指着小路,仍然从独胜岩东峰拨开蔓草走,二里,天黑了,到达真仙岩。夜里恰好下起雨来,参慧煮粥给我吃,夜宿岩中,蚊子聚在一起,声音像雷,和溪水声一起响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