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水势稍稍回落了一点,齐牛下到台下的柳行砍柳条,准备编护堤用的筐子。整片柳行大半淹在浑水里,水面浮着碎草,他卷起裤腿蹚进去,斧子一下下劈下柔韧的杞柳,捆成一大捆扛着往回走。刚走上台沿,一眼看见郎永晴蹲在水边洗衣裳。
“你是郎永晴?”
姑娘抬起头,发丝沾着水汽,眼睛清得像秋水:“齐牛。你怎来了。”
齐牛把沉甸甸的柳条捆放在脚边,神色沉下来:“你们这庄台,底子松了。昨晚匠金柱跟我说,台根出了管涌。”
永晴手里的棒槌“咚”一声落在石板上,脸色瞬间发白:“真的?”
“是金柱亲口讲的。他手上那根六指,能贴在土上听水声,寻常人听不见的地底渗水,瞒不住他。”
齐牛随手抽起一根细软柳条,指尖翻飞,三两下就编出一头小小的柳牛,弯弯的犄角用老柳枝折成。他递过去:“给,柳牛。蒙洼老话说,柳牛镇水。”
永晴伸手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两个人都猛地顿住。
“你手好热。”永晴低声说。
“常年干活的人,手都热。”
永晴小心把柳牛揣进衣兜,低下头继续搓衣裳,耳尖却悄悄红透了。
六月二十八,王家坝接到命令,第一次开闸蓄洪。
闸门提起的刹那,淮河水如同脱缰野马,呼啸着奔涌而下,直直漫进蒙洼。郎楼庄台外围整片滩地转眼化作一片大湖,浑浊浪头一遍遍撞上台根,泥浆飞溅到庄台的台面。抢险队三班轮守,日夜巡护大堤,齐牛跟匠金柱分到一组,专门负责庄台西侧最险的一段。
匠金柱巡堤不靠眼睛,靠左手那根多出的第六指。他弯腰,将那根奇特的指头贴紧潮湿的堤土,像医生听诊一般静静凝神。片刻,他抬手指向一处不起眼的堤根:“这儿,土松了。底下有空洞,再被水泡一阵,就要塌。”
齐牛立刻拿铁锹往下挖,没挖多深,果真露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空洞,里面灌满软泥与碎蚌壳,地下水汩汩往外渗。
“扛沙袋,堵!”金柱高声喊道。
两个人一趟趟来回,足足扛了二十多袋沙土,才把空洞牢牢填实。匠金柱再次俯下身,将第六指按在新填上的沙袋泥土上,指尖隐隐泛出一层极淡的金光,仿佛在把松动的土层“焊”在一起。
歇下来的时候,齐牛终于忍不住问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匠金柱,你那根指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金柱收回左手,抹一把脸上泥水,平静开口,语气淡得如同闲谈天气:“你信不信天指?”
“啥?”
“传说女娲补天,遗落凡间一根指头,落在谁掌心长出第六指,谁便是天选的镇水人。我这一根,叫匠人的指,能修、能钉、能镇水土。”
齐牛听得半信半疑:“既然这么厉害,以前为啥不拿出来用?”
“动用一次,折寿。”匠金柱缓缓站起身,拍干净手上泥巴,“不到绝处,不动天指。”
当夜,暴雨越下越大。
转眼到了七月初七,七夕。本该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蒙洼的天却像破了口子,大雨倾盆不停。上游又一波洪峰压下来,王家坝紧急接到二次开闸保闸的指令。
这一回,不只是蓄洪减压。淮河水位已经高到快要撑坏王家坝大闸,必须再度泄洪,代价是蒙洼水位还要再涨一米,郎楼庄台届时只剩下半米高台露出水面。
七月初八凌晨,雨没有半点停歇。
齐牛值完夜班巡堤回来,远远看见匠金柱独自站在庄台西角,风雨里,他伸开左手,六指对着漆黑翻滚的河面,一动不动。
“匠金柱?”齐牛快步跑过去。
金柱回头,脸色在雨幕里白得像一张纸:“齐牛,快回去,带着永晴和老人小孩撤到庄台最高处。”
“出啥事了?”
“管涌,一口气冒出来三个。”匠金柱的嗓子沙哑干涩,“庄台根基已经空了,撑不过今夜。”
齐牛低头往堤根一看,浑黄的水带着细沙咕嘟咕嘟向外翻涌,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不停往外吹气,这是最凶险的沙涌。
“我马上去喊全村人来抢险!”
“来不及。”金柱一把拽住他,“普通沙袋堵不住活水,越填,底下水流冲得越狠。”
“那还有啥法子?”
匠金柱缓缓举起左手,那根第六指在雨夜中泛开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微光。
“我这根天指,生来就是用来镇这种死局的。”
“什么意思?”
“天指化柱,钉进管涌主眼,锁住地脉,稳住整个庄台根基。”匠金柱看向齐牛,眼底藏着一份诀别般的沉静。
不等齐牛再劝,匠金柱脱掉身上蓑衣,纵身一跃,跳到漫着泥水的台根之下。
他伸出左手,将第六指紧紧贴住那处最大的管涌口。指尖金光迅速蔓延,皮肉之下骨骼拉长变硬,仿佛浇上滚烫铁浆。下一瞬,第六指自掌心处剥离脱落,化作一根三尺长、小臂粗细的暗金短柱,柱身刻着细密的柳纹与水纹,顶端还有针眼大小的孔洞。
“定。”
匠金柱低喝一声,双手用力,将金指柱狠狠钉入翻涌不止的管涌眼。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轰鸣,像是淮河深处有巨鼓敲响。金色光芒顺着堤根蔓延一圈,整座郎楼庄台被一层淡金光箍护住,汹涌浪头狠狠撞上来,撞上光壁便碎成漫天白沫,再也啃不动台基一分一毫。
金柱的身子一软,重重跪进冰冷泥浆里。双手只剩下五根完好手指,断口处凝结着一道细细的金色疤痕。
齐牛扑过去跪在泥水里抱住他:“金柱老弟!”
匠金柱嘴唇发紫,却扯出一丝虚弱笑意:“没事……柱在,台就在。”
那一夜,王家坝二次开闸,蒙洼水位整整上涨一米二,郎楼庄台稳稳立在洪水之中,没有坍塌一分。
大水退得很慢。齐牛寸步不离守在匠金柱身边,整整三天三夜。金柱手腕上的断口不再长血肉,只永久留着那道金线疤痕,人瘦下去一大圈,精神缓过来之后,已经能够坐起来喝粥。
水势彻底退去,各村抢险队伍陆续准备返回淮润镇。匠金柱的伤恢复得很慢,左手那道金线疤不痛,可整条胳膊使不上力气。镇里接连送来几封信催促他回去,说乡里准备推选他出任村长。
临走前夜,匠金柱单独把齐牛约到庄台西角,就是那日钉下金指柱的地方。
“牛,我跟你说件事。”
“你讲。”
匠金柱望向夜色里黑沉沉的淮河水面:“村里老村长、书记都到龄退下来了,上头通知,打算让我接下村长。”
齐牛十分意外:“选你?当村长?”
“这次郎楼庄台能保住,所有人都看见了。我本是外来落户的,在九个庄里没有派系牵绊,办事好中立,镇里看中这点。”匠金柱淡淡一笑,“再说,我这根天指,既能镇水,也能镇得住人心。”
他伸手拍一拍齐牛肩膀,目光温和:“我看得出来,永晴心里装着你,你心里也放不下她。”
“金柱老弟——”齐牛耳根发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淮润镇离蒙洼二三十里,不算远,往后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