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奶奶育有三女两儿,大姑、大伯、二姑、三姑,我爸是最小的。奶奶不善家务,大姑从小就扛起了家里的重担,洗衣做饭、照顾弟妹样样都来。大伯年轻时在爷爷的支持下,学过裁缝、考了驾照,算是当时村里少见的有手艺的人。1988年,大伯和大妈结了婚,没多久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在那个年代,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爷爷在村里着实风光了一阵,后来大妈又添了个女儿。
一家五口要养活,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实在难以为继。分家时,家里穷得只剩些锅碗瓢盆,大伯既要种地谋生,又要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等双胞胎堂哥十岁那年,大伯带着全家远赴新疆讨生活,这一去就是几十年,始终靠着种菜卖菜维持生计。刚到新疆时,他们住的是兵团废弃的旧房子,最难的时候甚至在戈壁滩挖个土坑凑活过夜。如今堂哥们都38岁了,依然扎根在新疆,只有过年时偶尔回来一趟,不是年年都能回——往返车票实在太贵。
大伯一家和爷奶的矛盾,打从一开始就没断过。爷爷脾气暴躁,不仅会打骂奶奶,还总挑拨大伯欺负大妈。大妈是个文盲,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哥哥能读书,她却连字都不识一个。但大妈身板结实、个子高挑,在那个年代算是少见的健壮女人,生完孩子还能下地抢收粮食,干活从不惜力。刚结婚时一大家人同吃同住,大伯一家五口、爷奶、二姑、三姑还有我爸,一大家子的饭全靠大妈做。后来矛盾激化分了家,大妈性子直,受了委屈就忍不住跳起来骂爷奶,翻来覆去地念叨委屈。再后来举家迁去新疆,其实也是跟着村里的潮流——我们村后来有一半人都去了新疆,爷爷的哥哥也在那儿,算是有个照应。
到了新疆的日子依旧辛苦,种地、养孩子,全程无人帮衬。双胞胎堂哥至今未婚,堂姐朱丽嫁去了甘肃平凉。朱丽从小就不受爷奶待见,多年后回老家,从不主动叫爷奶;而和她年纪相仿的二姑家表姐,却深得爷奶疼爱。大伯更是常年不跟爷奶联系,直到爷爷去世都没主动打过电话。其实这背后藏着家产的纠葛——爷爷生前一直攥着家产不肯明说,大家怕大妈回来蛮不讲理争抢,又不理解大伯为何如此冷漠:接了电话也不说话,凡事都让大妈出面。
爷爷临终前,我爸召集了本家亲戚见证,给大伯打了电话,问他是否真的不管不顾。大伯只说:“没什么好说的,地里的菜不能烂,你照顾吧,家产我什么都不要。”众人不解,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连老人最后一面都不肯见。被逼问急了,大伯才提起一件“小事”:刚结婚不久,他去爷爷家吃饭,被爷爷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正打在耳朵上。后来我爸解释,那个年代家里穷,大伯分了家后,爷奶还要养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负担重,所以不希望他总来蹭饭。我妈也说过,年轻时爷爷曾拿着铁锹去大伯家闹事,吓得孩子们插紧门不敢出来;还有一次,朱丽堂姐来爷奶家骑自行车,临走后,大人给二姑家表姐递苹果,却压根没给朱丽,我爸当时还说:“别给,不然大妈该以为这儿有好多,过来要了。”
这些细碎的委屈攒了一辈子,成了大伯心里解不开的结。爷爷去世时,大伯大妈都没回来,只有长孙堂哥和我赶了回去,我弟弟当时在安徽复读也没能到场。最后,爷爷留下的几万块钱和土地都由我爸接手,奶奶也一直由我们家照顾,大伯和大妈再也没管过——大妈心里,早就恨透了爷奶,就连她自己父亲去世,都没回去过。
爷爷去世那年过年,大伯和大妈回了一趟老家,刚好赶上我在睢宁办出阁宴。在村里人眼里,他们是“失败”的:去新疆二十年还是种地,儿子快四十没结婚,父亲去世都不回来,是众人眼里的“不孝子”。可我以前不懂,现在却渐渐能共情大伯了。听说他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拿工资后还给我爸买过衣服,甚至因为我爸不好好上学而动手教训过他。如今他变得苍老沉默,和爷爷长得越来越像,在新疆的农村里种地、卖菜,很少与人交流。那些年的贫穷、委屈、不被善待,终究把那个曾经鲜活的人,磨成了如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