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奶奶抱着一本书，静静地看。
我出门时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似乎没看过的书——日本作家原田舞叶的《在莫奈花园的下午》。
好久没有认真读完一本小说了。尤其是长长的小说。其实我一直最喜欢的，就是小说，越长越好。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读书变成了一件需要“准备”的事。
直到这个晚饭后。
我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同样抱着一本书静静在看的奶奶对面。一口气读完了第一篇：《美丽的坟墓》，然后上瘾了。我想立刻接着读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尽管我本来也做好了安静读书的准备，但晚饭后奶奶抱着一本书安静看的画面，还是直击了我的内心。我也情不自禁抬起了书本。
心里一直在琢磨：要是我在家，也像奶奶一样，晚饭后静静地坐在小家伙对面看书写字，不知道小家伙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或者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画面好好，也不由自主地抬起书本，或是拿起毛笔，静静地享受享受。
其实在家的时候，我也在每天坚持读书。给自己定了计划，尽量每天翻几页。但说实话，那种读，和今晚这种读，是不一样的。
在家的读书，是为了陪着小家伙。想给他做个样子，想让他知道书是好东西，想让他看见妈妈也在学、也在看。所以那更像是一种“以身作则”的努力，一种带着目的的坚持。书是翻开了，心却未必真的静了。有时候眼睛在字上，耳朵还在听小家伙的动静，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就是自己想读。没有目的，没有对象，没有“为了谁”。只是因为随手抽出了这本书，只是因为奶奶就坐在对面，只是因为那个画面让我觉得——读书这件事，本来就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坚持，不需要计划。坐下来，翻开，就是了。
原来，读书最舒服的状态，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什么，而是自己真的想读了，就自然而然地拿起了书。奶奶大概从来没有“坚持读书”这个概念，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读了一辈子。
越读越上头。
除了情节，除了“多少懂一点艺术的女佣”玛丽亚对夫人及马蒂斯那份深沉而复杂的情愫，除了马蒂斯和毕加索的友情……最最让我动容的，还是作者的文笔和用词的精妙绝伦。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拍手称绝，把句子勾画了出来。我发现自己是真的欣赏这些大家对细节的细腻描写和很到位的感情宣泄，让我这个读者欲罢不能。
关于玛丽亚对马蒂斯的情感，书里是这样写的——
有人调侃她：“那你今天干嘛要哭成那样？是因为你喜欢老师吧。甚至光是想象老师不在人世，就忍不住想哭。”
“那是……”玛丽亚本想回嘴，终究沉默了。
“的确，那与爱情不同。但是，与尊敬似乎也略有不同。该称之为更巨大的、更人性的感情吗？亨利·马蒂斯，在那时，对我而言就等于是艺术本身。”
读到这里，我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不是爱情，也不是简单的尊敬。那更像一种虔诚的仰望：她把自己整个人交了出去，把他当作艺术本身来爱、来守护、来信仰。她感激他，也因他而找到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所以一想到他会死，她就忍不住哭。那种感情，比爱更辽阔，比崇拜更安静，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了自己一生的光。
书中那些句子，像被光洗过：
如果马蒂斯死了，无法对他人倾诉的话语只能藏在心中。不管怎么说，于我，只有马蒂斯。——巴勃罗·毕加索
少女时代真心爱过的事物，不管到几岁都恒久不变呢。
活到这把年纪，我开始觉得，人生，或许就是由一连串这种事情组成的。也许就是偶然的邂逅、微不足道的小事、无关紧要的事物一再累积，操纵着命运这辆车子的方向盘。
给敬爱的马蒂斯先生：这花为了被您画下，今年也开了。
荡漾的芬芳，丰饶的滋味。那是洋溢生命喜悦的，耀眼的房间。
马蒂斯曾恳求医护人员：“至少请让我再多活三四年。”
他深爱这世间万物，这充满生命力的一切。他不画悲伤，不画痛苦与恐惧，不画沉重的人际关系，不画硝烟四起的战争和糜烂的社会。那样的东西，他绝对不画。他只想不断描绘生命的喜悦。
即便病魔缠身，老师还是抱定决心：还早，现在还不能进坟墓。哪怕，那是多么美丽的坟墓。
之后，又过了十三年。如其所言，老师活下来了。他画了。一如自己所想，只画充满光明的世界。
“对，我很幸福。能够在举世罕有的艺术家身边，在可以凝视他一切作为的近距离，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处。”
当时，老师已不再在画布上创作。他只是坐在轮椅上剪裁色纸，或是躺在床上，在长长的竹棒尖端绑上铅笔，伸长之后，在白石墙及天花板上画素描。圣人，精灵，孙儿们的笑脸。他画下热闹、快乐、诚实的种种。
……
一口气读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才疏学浅的我，第一次认真去搜索了毕加索的简介及作品。毕加索估计大家都听说过，我也不例外。但马蒂斯，我是第一次知道。
也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要多去读读不一样的、各式各样的书籍。
至少今天本来心情有些乱七八糟的我，此刻似乎被安抚了许多。情愫这东西，我似乎也是共情的。
“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但就是觉得该记下点什么。”
也许，就像书里说的那样——人生，或许就是由一连串这种事情组成的。偶然的邂逅、微不足道的小事、无关紧要的事物，一再累积，操纵着命运这辆车子的方向盘。
比如这个晚饭后，比如奶奶捧着书的侧影，比如随手抽出的那本书，比如玛丽亚那句“对我而言，就等于是艺术本身”。
比如，此刻我想记下点什么的心情。
晚饭后，奶奶在读书。我也抬起了书本。
不为谁，只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