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马上都要下最后一场雪了,却突然想起今年的第一场雪,酣畅淋漓,飘飘洒洒,沸沸扬扬,好多年没见过那么大的雪了

对冬天的感受大多来自小学,西北风横吹,大雪漫膝。姥姥做的胶皮底子棉鞋单薄,鞋帮也低,上学走在无人清扫的大街上,总是往鞋里灌雪。到了教室棉鞋已阴湿大半,又被冻得邦邦硬。上课前同学们都围着炉子烤火,真是太冷了,索性穿着鞋直接伸进敞开的炉门里,边烤鞋边暖脚。许是太冻脚了,许是自己太大大咧咧,烤得鞋都冒烟了也没觉着烫。经鼻子尖的同学提醒才把脚拔出来,眼瞅着脚尖处的棉鞋帮子烧着了,飞快跑到教室外用另一只脚猛扒拉雪才给压灭。于是让同学请了个学生时代最荒唐的事假:老师,某某某的棉鞋着了,回家换鞋去了
为了尽快回家直接从学校后墙跳出去,过了庄稼地,再抄小路越过几个田埂就能绕到姥姥家屋后的山脚了。后山的风更猛烈,快跑到山脚时线杆之间的电线被吹得“呜~呜~”作响,越发感觉跟没穿鞋似的。低头一看才发现一半儿的鞋帮子烧没了,大半个脚面袒露出来,怎么还死灰复燃了呢?心里一着急赶紧加速跑,这下火星子更旺了,往前跨一步带动着鞋面的风猛吹一股,焦黑的鞋帮子断面就有节奏地亮红一下,马上就要烧到脚脖子了,立马急停下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两手往脚上扒拉雪,茫茫风雪里又想哭又想笑
四年级爸爸给我买了一套帽子围巾,帽子是淡紫、奶白拼接色,围巾通体淡紫,两头儿缀着奶白色流苏。这是小学时光少有的新买物件儿,心里视若珍宝。早上到了学校被呼气打湿的围巾都要爱惜地搬个凳子放在炉子边烤烤,不烤不要紧,一烤又忘了,等快上课了一看,那么好看的淡紫色,烤得焦黄,心都碎了……现在想想童年最大的噩梦好像就是越珍惜的东西坏得越快,要不是不耐用,要不就是手残,反正就是“珍爱——坏了——自责——哎,算了吧”这样循环,总归最后练就了“啥都能过得去”的好心态
所以人生前二十年对冬天,对下雪并没有太多好感。直到上大学认识了胖胖,我问他最喜欢的季节是哪一个?心里把春夏秋猜了个遍,他却出乎意料地说出了冬天。冬天有什么好呢?那么寒风刺骨,那么滴水成冰……可能东北人对冬天有着天然的好感,对冰雪有着本能的亲近吧,一下雪就爱出去走走,他在回忆些什么呢?中学时代不分敌我,无差别攻击的打雪仗?还是热火朝天,全家总动员的堆雪人?总之,渐渐地自己也对冬天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第一场大雪簌簌而下的时候,也忍不住想出去走走,和爸爸简单一商量,说走就走,去逛北京汽车博物馆

风雪迎面而来,雨刮器不间断地左右摆动,路过五里店附近时哥哥兴奋地指着绿皮火车让我看:妹妹,慢车!妹妹你快看,慢车!看见了吗?右边,上边,快看!绿皮火车
车辆上了新华街记忆再次觉醒:这儿好像快到丰台火车站了,哥哥以前总在这个站坐车……
司机师傅对一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的大惊小怪不以为意又见怪不怪。以前上学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心里难免窘迫难堪,希望哥哥表现得“正常”点,而现在听到哥哥能清晰想起来这么多事却感动得流眼泪
很长时间没跟哥哥好好说过话了,每次见面不是不认得我,就是语无伦次地自说自话。那个我熟悉的哥哥已经好多年没见了,真的好多年了。那个会叫我妹妹,偷偷给我买一大袋子糖果,带着我堵河游泳,爬山跳沟,骑着二八大杠从丰台到顺义驮着我去二舅家串门儿的哥哥,真的好久不见了,我好怀念当年的时光!哥哥你还能回到最初的比利吗?是我奢望了吗,还是太过贪心了?那能不能让比利多出来顶顶班儿,让我们站在同一场时空里回忆回忆过去,唠唠家常。哥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博物馆逛得很开心,果然男士对汽车或多或少都感兴趣。溜达着看到一辆黄色面包车,哥哥一眼就认出是天津大发,走近铭牌上一看一字不差,哥哥说他七八岁时候县城里全是天津大发,热闹得不得了……

非常惊讶哥哥记忆的准确性,我以为多年的磨难已经让他失去大部分记忆,没想到状态好的时候头脑如此清晰,那些混沌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大脑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记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那丰盈的内心世界,细腻的感受思想,我都无从知晓,哥哥分明也是渴望被看见的生命呐
日子可能再也不会更好了吧,那能不能再也不要更坏了,也许不好不坏的人生才经得起轮回往复。这跌宕起伏的人生啊,有几个敢再来一遍?这话说出来矫情,轮不轮回的放在一边,那是其他时空里的人和事,不是我所能掌控和探听的奥秘。我只希望能对得起眼前的这场相遇——就像你看到兰博基尼时的感慨:以前总听说兰博基尼,今天总算是见到了——清醒的日子里多看看这个世界

日子,请一直这样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