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母打电话,说要来城区一趟。我和小孩还缩在被窝里。
老母在阳台抄她的电话薄,一种换了很多次的各种质地的纸,各种笔轮番在上面留下痕迹,而后被老母无数次的打开、折叠直至四分五裂的独属于链接她的亲情网络。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眼睛迟缓地在破掉的带着她体温的电话号码和笔下的纸之间来回移动,不时用手拨正那些碎片,嘴里念念有词,认真得让人敬佩。
不是没有跟她存号码,还存过各种小名,但她不会翻,她还是喜欢手写。写了之后折起来揣包里,要打电话了,掀开一层层布料,包拉开,像掏矿似的择出来,又像是展开机密文件似的慎重摊开,戴上眼镜,在手机上一个个数字按出来。
我忙着做饭之余问她,帮你抄?答:我自己抄。我转身继续忙自己的。
不干扰她的世界。
都干脆。
她在她的世界自得其乐,我不应该过多干涉。写得慢没有关系,又不是竞赛。你强力插入她的世界,她也不会阻拦,但你会错过看到她沉浸在她的世界中的那个完整的安详的状态。
那样的状态里,她是松弛的,表明她是愉悦的。
而几个月之前的很多年里,我们总是在埋冤她“你怎么老是不采纳我们的意见?”“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们的安排?”之中。
甚至在看到她为了不让我们不高兴来附和我们时的勉强还不乐意。
其本质是我们无意识地延用了他们在我们小时候时用过的方式:很简单,小时候必须无条件听他们的,那么现在他们老了,也必须无条件服从我们的。
逻辑多么地严密,却又多么地伤人。
此时阳光正好,笑逐颜开,普照大地。
我说,饭后去公园溜达一圈?原以为她会瞬间眉飞色舞,大赞“好、好”,不想她却支支吾吾,说不想去。再问,原来脚痛。
我坚持着,说可以慢慢走,走累了就地休息,因为阳光正好。后来她妥协了,有九分笑意,剩下那一分不愿意若隐若现。
再后来我妥协了,说,直接回老家,跟你一起回去,阳光正好。
她瞬间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连声说,好,好,呀,我好开心。
像个小孩子。
世界瞬间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