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夜,我很羡慕那对住在鸡舍里的年轻人,他们幸福的微笑,我一直都记得。
二十五年前,我还在内蒙古的一个军用机场戍边,刚刚任职代理分队长。
十一月的一天,本分队的上士老胡找到我期期艾艾地开口求助:“分队长,我媳妇儿想来咱们这儿住一阵子,你有没有什么路子能借到房子?”我为难地挠了挠头。
老胡是今年刚刚从其他单位调过来的,人生地不熟。他比我还大几岁,干活勤快利索,又是同乡,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帮他。
我们这个机场,离县城三十公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五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租房不太现实,能打的主意只有临时来队家属院。
临时来队家属院就在营区旁边,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落。一共有二十四套房子,每套房子分内外两间,外间是厨房、餐厅兼客厅,內间是卧室,没有上下水,上厕所得去院子里的公共厕所,打自来水得去院门口的水房。理论上每个分队能分到一套房,临时来队家属一次最多只能居住两个月。不过实际上,除了寒暑假,总有一些房子是空着的——我们这里太荒凉,没有多少家属愿意来住,但也总有一些没工作的家属住下就不肯走。
现在临近春节,住房紧张起来,我们分队的老士官老丁已经先占了一套,再找房子就不容易了。
我找副中队长去想办法。副中队长翻翻本子,“你们分队老丁已经住下了,你们没名额了啊。”
我笑嘻嘻地递上根烟,“领导,帮忙想想办法。老胡刚刚从外单位调过来的,他媳妇来这儿过了年就走。”
副中队长直嘬牙花子,“房子还真有一套,在北侧把边儿,冬天太冷,人们都不乐意住。前一阵子机械的老刘拿那个房子做了鸡舍,现在是空着的,但是里面可有点儿脏。”
“能住就行。”我饥不择食。
“那你让小胡自己打扫一下儿吧!对了,房门没有锁,你们直接去就行。”
下班后,我带着老胡和分队里一个小战士,拿了铁锹、扫把、抹布、水桶等清洁工具,来到副中队长所说的那户房子前。
推开门的震撼是令我终生难忘的。这户房子久没有人住了,后来老丁拿它当了鸡舍,他养了十几只鸡,就在这屋子里放飞自我。地上是层层叠叠的鸡粪和鸡毛,臭味直冲鼻腔,污水横流,墙上也污秽不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连通里外屋的木门关闭着,简单的家具都收在里屋,里屋虽然遍布尘土,却并未被鸡群占领过。
我打算放弃了:“老胡,要不,咱们再去别的地方想想办法?”——这种屋子怎么住人啊?
老胡憨厚地笑了笑,“分队长,这里是有点脏,不过没关系,能打扫出来。现在房子不好找,就这儿吧!”
老胡出身农村,干活不怕脏不怕累,比我这样年轻追求进步的“拼命三郎”也不遑多让。
说干就干。
我们三人把所有窗户和门通通打开,先把垃圾一锹一锹地铲出去,然后从水房拉来水管子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水泥地面。这样重复了无数次后,屋里的味道总算稀薄了许多。老胡又提来一桶酒精,泼在地上烧了半天,杀菌消毒,一举两得。然后,更换破碎的玻璃,更换电线和灯座,到我们离开的时候,这房子居然大有旧貌换新颜之势。
第二天,老胡又买了大白把房间粉刷一新,再从同事那里借来些生活必须的锅碗瓢盆,房子渐渐有了家的样子。有空了我也帮他一起收拾,有工作要忙就留他自己张罗。
那几天我也正心烦着。远在京城的女友写信下了最后通牒,单位领导不断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她要我给她一个承诺,可是我能承诺什么呢?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疆,我去不到她那里,照顾不了她,更给不了她安稳、富足的生活。难道我开口要求她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住在这样遍布污秽的鸡舍里?幸好,一切只是如果,不会有人来看望我,不会有人要嫁给我,她根本不需要住进这样的房子。只要我保持沉默,什么都不会发生!真是太好了!
我的信写了撕,撕了写,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发出去。
一周后,老胡的房子装饰一新,他妻子也千里迢迢地倒了几趟火车过来。在一个休息日的中午,他邀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一起去他家吃饭。
房子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间鸡舍了。老胡妻子是个勤快女人,她从县城买回来几盆小花,换了米黄色的厚实窗帘,小屋装饰得又素雅又温馨。突然,我有点羡慕他们,这样简单的幸福看似唾手可得,然而于我却难如上青天。
那天我喝多了,回屋后撕碎了所有女友的来信。
转眼到了除夕夜,老胡叫了七八个老乡一起去他家过年。十来个人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盘子有的大有的小,菜肴的空隙处洒满了瓜子、花生。凳子不够,有人坐的是凳子,有人坐的是倒扣着的水桶,有人坐的是摞在一起的啤酒箱子,挤挤挨挨更显热闹。菜是几个人轮流炒的,谁有拿手的绝活儿,就自告奋勇去厨房献艺。人们开开心心地互相祝酒、嬉戏打闹,这种喧闹、欢快的氛围可以把大家的思乡之情冲到九霄云外。
临近午夜,远处的村镇此起彼伏地放起了烟花,我们全都涌出了房门。
按照当地习俗,家属院中间的空地上搭起了粗大的木头架子,入夜就有人点燃了熊熊篝火,不远处放了几个煤油桶,不论谁兴致来了就去舀起一瓢煤油泼到火上,火焰夹着黑烟登时腾起老高。在这里,煤油是应有尽有的。
每一家的房门都是敞开的,不时有人拎着酒瓶子闯进去敬酒,或者端着一碗菜:“来,大家尝尝,这是老家带来的腊肉。”小孩子穿着新衣服百无禁忌地挨屋乱窜,兜里装着这家那家给的糖果,嘴里塞着糕点,手里摇着噼啪作响的小烟花。

各家都把买来的烟花拿出来放,站在屋门口就可以一览无余。老胡自己焊了一个放二踢脚的神器,这神器由十二个小圆筒焊接成一个大圆,小圆筒下端都是相连的,使用时放进去十二只二踢脚,点燃一个其他的会依次被点燃。十二只二踢脚依次升空炸响,蔚为壮观,一时声势夺人,中间夹杂着小孩子吱哩哇啦的喊叫声。我站在屋门外,和老胡碰了一下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突然很喜欢、很羡慕眼前的这一切。
我发现其实生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有快乐有痛苦有幸福有烦恼,这一刻这戈壁滩上平常小院里的人们,他们的快乐未必就比繁华都市高楼大厦中穿着礼服摇着红酒杯的人们少。
老胡的妻子出了屋,给老胡披上大衣,陪他站在一起。
那一天,在漫天烟火中,我朦胧着醉眼,看着这一对紧紧依偎、幸福欢笑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自己。也许,我在拒绝之前应该给女友一个选择:是留在京城?还是和我一起在这苦寒的边疆住幸福的鸡舍?
我笑了笑,不再想更多,把苦涩、辛辣的酒水倒进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