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上,人声鼎沸,人潮汹汹,摩肩接踵。
离市场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有一对骑着脚蹬三轮的对母女——母亲脸色发黑,法令纹很深,深到能嵌下她对生活的所有麻木与隐忍。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双腿悬在车斗边晃来晃去,见我看她,便毫无顾忌地冲我拌了个鬼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太小了。小到不知道母亲此刻正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小到不知道车斗里那些已经发蔫只能贱价处理的青菜,关系着全家的日子。她的快乐如此廉价,又如此珍贵——廉价到只需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便能点燃,珍贵到一旦失去,便再也回不来。
这让我想起《诗经》里那句“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古人写孩童,总爱写他们的笑。为何?因为那笑里没有杂质,没有算计,没有对明天的恐惧。可古人写成年人,却总爱写“忧从中来,不可断绝”。魏武帝横槊赋诗,何等英雄,到头来也不过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原来成长的本质,竟是一场用天真置换世故的交易,且无人能拒。
我们常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可细想之下,辛弃疾说的哪里是少年?分明是那个在菜市场里拌鬼脸的孩子。她不知愁,不是因为愁不存在,而是因为母亲用佝偻的脊背,替她把愁挡在了三轮车之外。可终有一天,母亲会老去,三轮车会锈蚀,那双悬在车斗边晃荡的腿会踩上生活的泥泞。到那时,她就会像辛弃疾那样,“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成年人的世界里,愁是说不出口的,说出来便显得矫情,咽下去又硌得慌。于是只能像她母亲那样,把愁揉碎了,嵌进脸上的沟壑里。
所以啊,孩子的快乐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是一场倒计时。我们看着那孩子拌鬼脸,笑着笑着便觉心酸,不是为她,是为那个曾经也这样拌过鬼脸、后来却再也笑不出来的自己。
《古诗十九首》里说:“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我们遇见的每一张孩子的笑脸,都是自己逝去的昨天。菜市场的喧嚣终将散去,三轮车的吱呀声也终将消失在巷尾。唯有那孩子晃着双腿的影子,会在某个成年后的深夜里突然浮现——那时她或许终于明白,她在自己和亲人的期盼中长大了,但也永远的失去了那时候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