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来自于广东高要,家境优渥,哦,不对,他大概率是在吹牛逼,当然,老朱从来都是以老板自居,平日里,出入服务社,出手也是相当阔绰,所以,大家也喜欢叫他朱老板。
朱老板有个绝活,嘿,反正没有人玩得过他,新兵连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就是斗地主,那会儿不兴玩钱,再说了,大家也都没钱,刚去部队时,身上的现金啥的都被收刮干净,统一寄存在司务长那里。没钱不耽误玩牌啊,所以,赌注是什么呢?
牛皮糖,是一种原料为熟花生米和胶糖混在一起的零食,类似于低配版的士力架,每次训练完回来,啃上两块,也是惬意非常啊!牛皮糖一整包售价5元,一包10块好像,有次,老朱气急败坏过来找我,说借点糖给他,他自己的输完了,我心想,你这会上头了,估计等会还会输,算了,既然开口了,就借你两包,这下老朱开心了,接过糖就回去应战了,边走边给我来了一句,你就等着吧,等会给你赢一盆回来。
果然,下午吃晚饭前,老朱赢了一盆,不对,是满满一盆,堆尖了的一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对老朱高看一眼,不,你丫的可以哈,你把他们都赢完啦。老朱堆笑着,必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边说边把一满盆牛皮糖放到我床底下,并特意交待我,这盆都是你的了,说起来老朱平时也不爱吃牛皮糖,全给我也合理,我吃不完再分发给其他战友,多少卖点人情。
后来的后来,老朱凭着一手牌技绝活,那日子过得是风声水起啊,第一年新兵的时候确实很惨,夹着尾巴做人,第二年,老朱彻底放飞自我了,毫不夸张的说吧,连队里面,但凡有人跟他一桌玩牌的,就没有不欠他钱,什么士官啦,班长啦,都欠他钱,所以平日里训练,老朱喜欢偷懒,班长们也不说他,就当看不见,毕竟欠老朱钱呢。义务兵也有好多欠他钱的,每次发津贴的时候,魔幻的事情就发生了,那天中午,老朱就在他的床头坐着,一会就有人过来给他送钱,陆陆续续的,活脱脱的旧社会土财主等着佃户的租子,春风得意,人生高光啊。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每次都输钱,每次还要跟他玩牌呢?这里面藏着老朱的智慧,这第一点,老朱承诺,只要他输的,直接现金交付,绝不拖欠,他赢的,都可以先欠着,啥时候有,啥时候给,不催,这第二点,跟老朱打牌,槟榔香烟供住了,一直打,一直供不停,渴了就是小甜水安排,照顾得是体体面面,明明白白,这牌打完了,还额外再给叫一份外卖,营区外的小吃店电话都有,想吃什么跟老朱说,老朱包你满意。要不说,人家是朱老板的呢,就这一套行云流水谁能顶得住,输钱,输钱也开心……
有一天中午,我在站自卫哨,就是连队门前值班哨,看见老朱心事重重的,来回踱步,我就随口一问,老朱,大中午的,你不休息啊,老朱咧着个大牙,嘿嘿的笑,说,不想睡,平时就你懒,睡了就不想起,这下刮的什么风?
你叼毛肯定有事,老朱一下就放低了声音,咕隆了一句,唉,想入党的呢,也不知道行不行?此时的我非常诧异,什么情况,入党,你平时啥表现你自己不清楚啊,你咋入党啊,这种事情只能提前布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不到半年我们都要滚蛋了,这会想起来入党啦,大概是不赶趟了。
我也不想的呀,家里面打电话提起来这事,交待尽量在部队入党,说是部队的党员含金量高,认可度高,将来退伍回来有机会参选村干部,我听他这样一说,唉,还真是,没准这个党票就是他未来事业的敲门砖,可能是家里面人看到了形势一片大好,只欠党票了。
老朱突然拿出一包东西给我看,包得严实,打开一瞧,都是钱,目测有两万多,老朱肯定的说,对,就是两万多,都是打牌赢来的,我靠,你他妈打牌搞这么多,我们一个月也就两三百,你搞两三万,你他们妈收刮多少民脂民膏,嘘,不要跟别人说,这会大家都午休了,也没有其他人,连廊下面就我跟老朱两人。
你打算怎么办,找指导员,还是?我轻声说道,指导员恐怕是不行,平时工作表现确实不行,他都看在眼里了,去找他肯定挨骂,那怎么办,入党这事就是他负责的啊。但是指导员这关肯定过不去的,这个时候只能剑走偏峰了,找教导员,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你去吧,老朱,教导员在招待所,我站在连队门口就能看见招待所门口,教导员肯定在那休息,我都没见人出来过,于是乎,老朱揣起那包钱,毅然决然地走上了滋生腐败,助长不良风气的道路,头也不回的走过去了,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许久,老朱耷拉着脑袋,晃晃地又走回来了,怎么样啊?我好奇的问,怎么样,别提了,教导员把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我浑身上下充斥着铜臭味!
哎呦,把我给笑得,对,这像教导员说的话,这钱没人敢要的,头一年的事情,你忘啦,腐败分子被清除革命队伍的事情,老朱恍然大悟说,对哦,为了这事我们连队还被专项整顿两天呢,机关首长在我们连蹲点就蹲了一个礼拜才离开,我跟老朱打趣道,腐败分子没走的话,你这党票的事情妥妥的,可惜啊可惜,也是,就不能再坚持坚持嘛,再坚持一年大浪淘沙啊,金子留下,沙子淘走了……
我跟老朱这般,不是金子,不是沙,我们都是土,浑浊的在部队的河流中四散开来,被冲淡,被消失,在那边热土里面谁还能记得有老朱这样一号传奇人物呢……
最后,老朱也未能如愿,老朱的家庭也未能如愿,老朱的村官梦就此殒灭,他带着厚厚的一沓钱退伍了,当然,还有一些战友欠老朱的钱也并没有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