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是一条扯不断的线

文:蒋雪花

“我们一起回家吧?雪花,别远嫁,去湖南的路太长了,你可是你家的顶梁柱,你太顾家了,不适合远嫁,想父母了咋办,受欺负了咋办………”仿佛这几句话还在我的耳边回旋,那么的真切,那么的温暖,又那么的令人心痛。尽管时间已过去了20多年,尽管我在拼命地朝着定好的目标奋进。依然忘不了我同村发小翠萍的这几句肺腑之言。

时值我23岁那一年的初冬,昆山工厂外的落叶静静地飘落,赶趟儿盛开的花朵已渐渐凋零,工厂内姿态昂扬的小草儿,棵棵垂头丧气,仿佛能听见它们痛苦的呻吟声。这样的时候,也是我和小伙伴们分离的时候,翠萍她们几个选择回家,而我选择南下。从此,我的人生轨迹开始变化,命运的新齿轮开始转动。暗下决心,要好好的挣钱,不能常回家看看,要给父母多寄一些钱,多买一些东西以此来弥补远嫁带来的缺憾。

我以为我奔向的是我的幸福,其实我和万千对夫妻一样,激情过后归于平淡,柴米油盐才是生活的根本,鸡飞狗跳也是日常。婚后不久,我就看清了婚姻的本来面目,看看四周,我不过是一位异乡的客。心在流浪,灵魂在漂泊。家乡的面貌似清晰又模糊,家乡的风似冰冷又暖柔,家乡父母的脸庞既亲切又慈祥。我在反思,当初为何要远嫁,再看看牙牙学语的女儿,我深深地知道我是回不去了。

此时,我在责备父母为何希望我远嫁,允许我远嫁。恨意的种子开始在心底的一角萌芽。从此,我不怎么与父母打电话,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情况。一段时间之后,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找邻家的婶子给我打来了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泣不成声,说不出一个字。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身处何方,只觉得母亲就在我的身边,很温暖,很心安。从此,我又开始频繁地与母亲打电话,诉心肠。过节时,给母亲寄了一些钱。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想起了母亲皴裂的手,想起了母亲饱经沧桑的脸,想起了母亲身上既褪色又烂了几十个窟窿的破秋衣,想起了那年的夏天我和母亲在集市的一头卖干鱼,顶着大太阳,卖了一个上午,却没卖到一分钱的无奈,想起了母亲给我借学费时的叹息。我觉得是我对不起我的母亲,何来的抱怨?

此后的每一个夜晚,我卧室的窗帘都留有一条缝,感觉这样我就离我的家乡近了一些,离父母近了一些,做梦时就不会那么孤单。

在无锡创业的第一年(2006年),由于经营不善,资金短缺,勉强维持生活,偏偏这时,妹妹的病犯了,需要住院治疗,尽管不需要太多的治疗费,但对于一家靠土里刨食维持生计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而我能帮到的也只能是常给家里人打打电话,做做精神支撑,心理安慰。从进货资金里抽取几百块钱寄给母亲作妹妹的医疗费,以解燃眉之急。几百块钱,放在医院里,不过是杯水车薪。夜晚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困苦的样子,一闭眼,就是母亲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别人借钱的样子。好歹在几个舅舅的帮助下度过了难关。闯过这个关口,后续治疗也需要不少的费用,再说此时的弟弟正在上初中,需要钱,奶奶那里也需要我家的帮助。此时的母亲心力交瘁,形如枯槁。不太管事的父亲选择逃避。我作为家中的老大,义无反顾地站在了父亲的位置。我在电话里认真地给母亲说:“娘,你放心,有我呢!你不要太难过,我会想办法尽力地帮助你……”

到无锡第二年(2007年)的春天,我和老公果断地在市中心开起了一个百货店。投资资金全部是借来的,尽管不到5万元,对于我们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已难于上青天。

转店的那一天,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潮湿又微冷。盘下店之后,老公开始在新店里营业,我找了一辆货车,顶风冒雨去老店里打包装货。到了天黑时,老店里的货全部运到了新店里。此时,雨还没有停下的迹象,我的头发及衣服像天空一样的潮湿,见潮湿,我就出现了荨麻疹这个病状。疲累和困乏压的我顾不得这些。我捋了一下粘在额头上的被雨水浸湿的一绺头发,一屁股坐在货架后面的楼梯台阶上,马上要睡着,就着昏黄的灯光,望着那逼仄狭小的楼梯间,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自己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干,多给母亲寄些钱,把妹妹的病看好,让弟弟的学费有着落,让奶奶和我的一些恩人,都能得到我的帮助。

我的创业之路渐渐地走上正轨,为了兑现我心中的诺言,我每天除了出去买菜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和老公一起守在店里卖货,及时登记缺的货,再就是搬货,理货,发现了新品种,赶紧进过来。不想被时代抛弃,不想赶不上时代潮流,不想放弃每一次赚到钱的机会。天不亮时起床,半夜时分关门。能多营业一些时间就多营业一些时间,能多赚一分钱就多赚一分钱。几次雷雨天的早晨,遇到过几次骗子,还好我经验丰富,识破了他们的骗术,有惊无险。

每隔一些日子,就寄一些钱给困难之中的父母。妹妹的病渐渐地痊愈,家里的东屋和西屋也在我的帮衬下修建好了。一个具有北方特色的四合院落地而成, 虽然不是多大气多豪华,但非常温馨。

60多岁的父母,还在坚持着做他们的老本行,就是在我家南边的太行堤河里逮鱼。母亲有时溜乡卖鱼换取仨俩小钱,有时去集上凑着别人的鱼摊卖鱼。刚一开始时,鱼摊上的大叔和婶子还耐烦一点,次数多了,渐渐地就烦了。母亲在电话里给我说起这事时,很是难过。其实,那几年里,我劝过母亲很多次,不要再逮鱼了,年龄大了,太危险了。但他们就是不听,母亲说,能干的动,还得干一点。不管他们是否再逮鱼,去不去占用大叔的摊位。我都想好了,回家了一定要去表示感谢。几个月后,我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只身一人去了大叔的摊位,带了一些礼品,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事后,母亲为我这样的行为,感到很欣慰。

之后的母亲又凑着大叔的摊位卖了几次鱼。在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下,父母终于在65岁之后彻底地放弃了逮鱼的营生。我呢?也许是劳累过度,也许是其它的一些原因。罕见的肠胃病逐渐地严重,但我仍没有放下肩上的担子,更不愿放弃我的责任与曾经许下的诺言。给父母及公婆还是隔三岔五地寄钱,拉家常,装作若无其事,其实自己的身体已被掏空。有时会整宿地睡不着,有时会三五天去一次医院,病历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2010年生下儿子之后的我,由于月子期间见了寒风,身体更是不如从前。一天不吃饭,也感觉不到饿,身体里好像住进来一个魔鬼,搅的我坐立不安,夜不能寐。身体越发的消瘦。

坚持到2016年之夏,正赶上女儿小升初,一是考虑到女儿缺少了很多年的父母的陪伴,二是为了减轻公婆的劳动强度,再是考虑到受病痛折磨的我,不得不放弃无锡的生意。选择回湖南洞口。

老公说让我好好休息两年,他先在县城里打打工。我一边在调养身体,一边在照顾着女儿和儿子。然而,事儿没有按指定的方向去走,也没有按安排好的顺序去进展。回家之后的第二年,大姑姐对我百般挑剔,老公站在她们的那一边一同对付我。万般委屈憋在心中无处发泄,我以为我在湖南的几位亲戚能为我解围,然而,我却没有从她们那儿得到半点安慰。那些压不死我的,打不倒我的,终将使我强大。每天寝食难安,以泪洗面的我,半个月之后,我回到了我的故乡丰县,看见了逐渐老去的父母。我已顾不得什么,一边给亲人哭诉,一边在给自己谋出路。

摒弃悲愤,咽下委屈。再次出山,再也不想开小店,我要勇敢地搏一把。尽管身带疾病,我要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我要让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父母有足够的钱安享晚年。

经过和家人的一番商量后,决定跟着娘家的亲人去遥远而又氧气稀薄的青海去做生意。刚到青海的前两个月身体极不适应,对于装修材料也很陌生。自己告诉自己,不管干什么都有一个过程,慢慢地就会好啦。事业在朝着我的想法进展,我头疼头晕的病也在逐渐地加重,不能见风见凉,特别是一到了冬天,更是严重。身体无论怎样的难受,仍然在坚持着做生意。饭可以不吃,药必须得吃,不然无法面对店里那么多的事儿,体力和精力都得跟上,跟不上也要硬扛。我不能倒下,我不能不好好地做生意,我的身后有一大群人需要我的支撑与帮助。身体难受的时候,我就给母亲打电话,次数多了,母亲就烦了。很多次她都是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心不在焉地接我的电话。也能理解,伤口不在谁身上谁不知道疼,哪怕是最亲近的人。挂上电话之后,我想好了,不要再给母亲打电话说这些事了。可在下次打电话时又会不由自主地说这些事儿,抱怨着说,自从我嫁到外地,你再也没有关心过我,而我一直在想着咱这个家。让你管我一次吧,还把我的耳朵神经扎坏了。电话那头的母亲说,你别说了,再说我,你还想让我活吗?那一次,妹妹正好在母亲的身边,她气愤着说:“你别老给自己的亲娘打电话……”我什么都没说,果断地挂了电话。气愤中夹杂着伤心,无助孤独中注满了酸楚,酸楚中裹挟着眼泪。我当机拉黑了妹妹和母亲的电话。和老公这边,几乎也不说话,除生意上的事之外。

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不和谁倾诉的日子反倒过得轻松。一个月之后,小姨给我打电话说,你给你娘打个电话吧,她一说起你就掉眼泪。我还是不理会,妹妹也经常给我发语音,我也不接,发的一长串的字儿,我看都不看直接删掉。就这样持续了半年多,直到父亲因搬东西时不小心摔倒,住院并动了手术。邻居家的奶奶在微信里认真地给我说,你娘找我借了钱,去丰县人民医院给你爹动手术去了,看来伤得不轻啊!你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吧!从这天起我才和家里人又开始联系。母亲在电话的那一头哭哭啼啼地说,好闺女呀,我错了,让你受苦了,觉得你啥都懂,谁知道在湖南会落下能难治又难受的病……我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我就把他们借的钱替他们还上,还和父亲说了许多暖心的话,然后,又转了一些钱给我的妹妹,来作父亲的医疗费用及后来的保养费用。

我回想着我那些年在母亲身边时的点点滴滴,反问自己,母亲的心里何时没有我,只是关心我的方式不是我想要的那种而已。

如今的母亲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最近几年,我回去的次数比前些年多了,到了这个时候,陪伴超过了金钱的给予。带着父母去赶赶集,陪父母去河边地头走走,和父母一起烧烧锅,做做饭。这就是无比幸福的事儿。要知道在父母活着时端给他们的一碗水,胜过死后坟前的千堆纸。

每当我一个人漫步行走在田地里时,我嗅吸着泥土的芬芳,庄稼苗的清甜,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无限和母亲一同在田间劳作时的温馨画面。听着熟悉悦耳的鸟鸣声,望着不远处新增的几个坟头,我莫名地悲伤,那里面埋着的可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如果有一天,父母不在了,内心该是多么的荒凉!喊时没人应,四下张望已空空。我岂不是一棵孤独的小草,只能任由寒风吹来吹去。多渴望母亲能再为我披一件她亲手缝制的棉衣。到那时真的来不及了,不如利用好现在,把握好当下。

思绪流淌,像一条奔流的小河。一转身,发现亲情是一条扯不断,揉不乱的线。牵系着母亲,拉着父亲,也拽着我。

完稿于2026年1月14日晚

写于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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