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八荒的神仙们活了几万几十万年,什么样的婚礼没见过?
但谁也没见过这样的。
太晨宫外,云海翻涌,金莲铺道。那贺礼一抬一抬地往里送,前头的已经堆到了碧瑶池边,后头的还在南天门外排着队。东海的水精珊瑚、西荒的九色鹿茸、北海玄冰髓、南荒火凤翎——一个赛一个的稀罕,一个赛一个的烫手。
重霖和司命已经盘查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重霖眼下青黑一片,声音都飘了:“司命,这是第几箱了?”
司命捧着簿子,手指抖了抖:“第三万六千二百一十四箱。”
“……还没完?”
“还没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而这场空前绝后婚礼的另一位主角,东华帝君,此刻正负手立在太晨宫最高的观景台上,望着下头乌泱泱的宾客,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连宋摇着扇子晃过来:“帝君,这么大的排场,可还满意?”
东华没理他。
连宋自顾自往下说:“我瞧着是满意的。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那新娘子,可还只是只没长大的小狐狸,你这太晨宫白日里亮得跟什么似的,她睡得着?”
东华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连宋却莫名往后退了一步。
“倒是个问题。”东华说。
然后他抬手,捏了个诀。
天宫本是没有黑夜的。
三十三天,日日金光普照,万年如一日。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十三重天的光暗忽然变了。金轮隐去,星子浮现,太晨宫上空悬起一轮清泠泠的月,光华如水,温柔地倾泻下来。
连宋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远处,那些正排着队送贺礼的神仙们齐齐抬头,惊得说不出话。
“……帝君,”连宋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把昼夜改了?”
“改了。”
“就因为她怕光睡不着?”
“有问题?”
连宋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没敢说,东华帝君,曾经的天地共主,四海八荒辈分最高的那一位,你这副样子,活像个初初动情的毛头小子。
但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东华似乎看穿了他,淡淡道:“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连宋忙不迭捡起扇子,干笑两声,“我就是觉得,挺好,挺好。”
改天换地,只为让小狐狸睡个好觉。
挺好的。
入夜。
哦不对,太晨宫本没有夜,是帝君亲手造出的夜。
红烛高照,合卺酒已饮过,交杯盏已放下。凤九穿着嫁衣坐在床沿,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哪有一点困意。
东华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坐下。
“困不困?”
凤九摇头。
“那……”他顿了顿,难得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活了三十六万年,头一回成亲。
凤九却忽然凑过来,仰着脸看他:“帝君。”
“嗯?”
“成玉给我送了贺礼,说给我新婚夜用。”
东华眉心微微一动。成玉送的东西,他方才瞥了一眼,外头包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
凤九眨眨眼,笑得狡黠:“我打开给你看。”
她一跃而起,小狐狸似的蹿到桌边,抱起那只匣子回来,当着他的面打开。
东华低头一看。
他的面色僵住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些东西。丝绦、玉珠、小铃铛,还有几样形状古怪的物件,材质温润,做工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用途也很明显。
“成玉说,”凤九一本正经地复述,“这些都是情趣。新婚之夜用得上的。”
东华:“……”
他深吸一口气:“小白,这些东西——”
话没说完,就被凤九扑倒在床。
小狐狸骑在他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簇小火苗。
“帝君,”她笑嘻嘻的,“你是我的了。”
东华抬眸看她。
他活了三十六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算是当初与魔尊一战,他也没被人这样压过。
可此刻看着身上这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晚我当家。”凤九宣布。
然后她伸手,从匣子里挑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红绸。
很细,很长,软软地垂在她指间。
“这个怎么用?”她歪着头研究,“成玉说,这个是绑人的。”
东华:“……小白。”
凤九抬起头,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东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她已经开始实践了。
红绸绕过他的手腕,系在床头。她系得很认真,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东华仰面躺着,三十六万年头一回,被人绑了。
他动了动手腕——那红绸上附着一道极细微的法力,不多,但正好够让他挣不开。
是小狐狸自己的法力。
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凤九低头看他,认真道:“帝君,你别乱动,我怕弄疼你。”
东华:“……”
他的脸烫了一下。
这是第二回了。
三十六万年来,他的脸烫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晚已经两回了。
凤九又去翻那匣子,翻出一串小铃铛。
“这个呢?”她举起来摇了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东华的脸色变了。
“小白,”他的声音微微发紧,“那个不能用。”
“为什么?”
“……”
他没法解释。
凤九也不需要他解释。她已经凑过来了,铃铛握在手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试试嘛。”她说。
东华偏过头,不看她的眼睛。
但他没能躲过她的手。
那只手带着铃铛,轻轻拂过他的衣襟。
叮当。
一声轻响。
东华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顺着衣襟往下,往领口里去,指尖温热,触到他的锁骨。
叮当。
又是一声。
东华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连宋白日里那句话——“你那新娘子,可还只是只没长大的小狐狸。”
没长大的小狐狸。
此刻这只没长大的小狐狸正趴在他身上,认认真真地“欺负”他。
铃铛一路响下去,每响一声,他的气息就乱一分。
三十六万年清修,一朝破功。
“白凤九。”他的声音有些哑,“你……”
“嗯?”凤九抬头,脸颊红扑扑的,眼尾也红红的,“帝君,你出汗了。”
东华没说话。
他身上确实起了薄薄一层汗,被她的指尖点过,像落了一簇一簇的小火苗。
凤九凑近了些,呼吸扑在他颈侧:“帝君,你身上好烫。”
东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你……下来。”
“不要。”凤九干脆地拒绝,“今晚我当家。”
东华:“……”
他又动了动手腕,红绸纹丝不动。
凤九低头看他,忽然俯身下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东华愣住了。
凤九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帝君,你脸红了。”
东华望着她,三十六万年来头一回,不知该说什么。
凤九又低头,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那只匣子,开始一件一件地研究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