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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桩不说谎。
它站在山坡上，一个人看着天空。雨水来过，蚂蚁来过，风来过，它都不说话。只有年轮一圈一圈地，从心里长出来，长成沉默的样子。
每一圈都是一年。窄的是干旱，宽的是雨水丰沛。还有一道浅浅的痕，那是野火经过的痕迹。那时候它还小，以为整个山坡都要烧光了。后来火灭了，它还在。
年轮是最诚实的。不会忘记哪一年被雷劈过，哪一年落过种子，哪一年有一只鸟在枝头唱了整个春天。那些都刻在身体里，一层压着一层，一圈挨着一圈。
树倒下了。锯成木板的那天，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像金色的雪。
没有人再看它。它躺在柴堆里，旁边是别的木头。但它们不说话，木头和木头之间，从不谈论从前的事。只有月光照下来的时候，年轮会想起什么，想起土里的根，想起叶子落下的方向，想起最高的那根枝上，曾经够到过的云。
没有年轮的树，是不存在的。每一棵树都带着自己的时间活着，或者死去。
炉火舔着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些声音里，有春天的雨，有夏天的蝉，有秋天最后一片叶子的叹息。火焰是金色的，和当年锯木时飞溅的木屑一样。
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一个人坐在火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孩子数过年轮。数着数着天就黑了，母亲在远处喊他回家。那天的晚饭是什么，早已忘了。只记得回家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还站在那里，年轮又多了一圈。
火渐渐小了。木柴变成灰烬，灰烬变成温热的白色。
明天，会有新的火焰。但不再是这一根木柴的火焰。
没有过去的人，站在火边也是冷的。他的手里握不住灰烬，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不知道该想起什么，也就不知道等待什么。就像一棵没有年轮的树，如果真有这样的树，它该怎么知道自己曾经活过？
灰烬还是温的。窗外有风吹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