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妈那辆三轮车的车斗格外宽敞,约莫一张单人床铺大小,里头挨挨挤挤码放着各色蔬菜:嫩白水灵的小白菜、捆扎得笔直齐整的青大葱、色泽醇厚油亮的紫茄子、敦实圆滚的土豆,一串串艳红干辣椒垂挂在车沿随风轻晃。全是乡下最常见的家常吃食,却被她收拾得横竖规整,瞧着清爽利落。
平日里,高妈固定沿着高老庄村西去往村东的路线,守在街道闸口摆摊卖菜。她心思细密活络,十里八乡老主顾的习性摸得一清二楚:谁家住得远、下地起得早,天不亮就要赶来买菜;谁口味清淡,专挑细嫩菜心;谁家境拮据,总蹲在摊前挑拣剩菜往下压价;谁家手头宽裕,只求菜品新鲜,从不在意零星零头。这些细碎琐事,她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日子久了,她也摸透了买菜人的门道:镇上大夫、家底殷实的住户看重品相,愿意为鲜嫩好菜多花几文钱;穷苦农户宁可捡些剩下的菜梗菜叶,只为省下一点家用开销;还有一类人并非天性吝啬,只是怕挤在赶集人堆里被人算计吃亏,专等散集人流稀少时再来采买,避开热闹图个安稳。
数十年如一日,高妈踩着同一个时辰出门,循着一成不变的老路奔波,守着一方小摊接待熟客,挣着相差无几的零碎小钱,几乎从未踏出划定的摆摊地界半步。
没人硬性约束、勒令她不得越界,真正困住脚步的,是她自己多年来恪守的处世规矩。
她暗自觉得,能在这片地界安稳做生意,全靠一众摊贩互相谦让、各守地盘,做人做事总得懂得知退知止。
每每心头冒出贪念,想闯去人流量更大的集市争抢生意时,脑海里总会浮现捕鼠夹的模样:聪慧的老鼠能抵住诱饵诱惑保全性命,若是贪心贸然妄动,到头来只会落得自取灭亡的下场。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半分也不能伸手去碰,是不是这个理?”
往后岁月里,她总用商量的口吻,把这份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悟出来的道理,一遍遍讲给儿子高强听。
她这辈子从未亲眼见过地痞流氓结伙寻衅,却笃定世间定然有靠争抢掠夺度日的歹人。
死守自家小摊,一来是安分谋生,不给旁人留下争抢挑理的由头;二来也是暗中表露安分守己的态度,摆明自己只求糊口度日,绝不觊觎别人的生计地盘。
即便蛮横之人看不见这份刻意的示弱,来往赶集的乡里乡亲也都看在眼里,渐渐认定她是本本分分、做生意靠谱实在的妇人。
可自从打探清楚马奶家住址的那日起,高妈坚守多年的分寸与底线,彻底崩塌了。
接连好几日,她总要等到摊上蔬菜卖掉大半,便急匆匆收摊收车,一改往日慢悠悠赶路的习惯,拼尽全力蹬着三轮车冲出常年摆摊的地界,一路朝北疾驰,直奔润河古桥。
可一靠近桥头的上坡斜坡,整个人瞬间放慢动作,蹬车的节奏被拆解得拖沓细碎,如同按下慢放开关,车子一寸寸艰难往前挪动,举止怪异,引得过路路人频频侧目。
润河古桥的坡道本不算陡峭,村里半大孩童踩着小木童车,稍稍借力就能轻快冲上桥面,可到了高妈身上,却像闯入了步步凶险的绝境。她使出浑身力气,车轮却总在原地打转,时不时还顺着坡道往后溜滑,最后偏偏稳稳停在齐家院墙外头。
无奈之下,她只得再次弓腰沉身,装作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桥面发起新一轮冲刺。
常有路过村民撞见这反常一幕,驻足满脸诧异打量,每逢这时,高妈便直起佝偻的腰身,圆瞪着眼朝路人嚷嚷:“看什么看?还不搭把手帮我推推车?”遇上爱打趣的汉子随口调侃:“是推你这个人,还是推这辆车子?”她立刻眉头一竖,佯装动怒呵斥:“说什么浑话,自然是推车子!”
后来雪梅才彻底看穿,高妈哪里是气力不足、爬不上这道缓坡,分明借着反复推车、苦苦挣扎的幌子,肆无忌惮打量齐家气派的三间起脊大瓦房,细细描摹房屋的每一处样貌,将满心浓烈的艳羡悄悄藏进心底。
在齐家七个女儿眼里,这座住了一辈子的宅院再寻常不过,三间瓦房围合一处小院,不过是日常起居的落脚之地,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
可当亲眼看见旁人仰头凝望、满眼艳羡的模样,她们便如同文人借着旁人视角重读自己写下的文稿,忍不住重新打量自家院落,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淡淡的自豪感。
齐家宅院修建得周正气派,临街矗立着红砖垒砌的雕花门楼,门楣打磨平整,边角勾勒着简约青砖纹路,两扇黑漆木门厚重敦实,推开时发出沉闷厚重的木质声响。
往里望去,并排三间起脊红砖大瓦房,墙体清一色红砖砌筑,砖缝勾得细密匀整,不见一丝开裂破损;房顶层层铺叠青瓦,瓦垄排布整齐,屋脊高高耸起,两端翘起简约瓦当翘角,檐口向外探出一截,既能遮蔽风雨,又可保护墙根不受侵蚀;墙基铺垫着大块青条石,任凭常年风吹雨淋,也不易受潮塌陷。
是整个齐家庄数一数二体面的住处。
每次高妈仰头打量整片屋舍,脸颊都会泛起亢奋滚烫的红晕。她眯起眼睛,目光细细丈量宅院的占地宽窄,顺着屋脊起伏的线条暗自估算房屋的进深与层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三轮车布满锈迹的车把手,心里不住揣测:能盖起这般气派宅院的人家,必定家底丰厚,在乡里还握着过硬的人情人脉。
驻足张望间,她便忍不住叹道:“这么气派的瓦房,得攒下多少银钱才能盖起来?怕是抵得上我卖出几万棵青菜、一筐筐数不尽的鸡蛋才凑得齐哟。”
恰巧有乡邻从旁路过听见这话,随口搭话解惑:“这户人家原先的当家男人当过大队书记,后来因公牺牲了,国家每月按时发放抚恤金,手里自然攒下不少积蓄。”
听闻此话,高妈眼中的光亮愈发炽烈,艳羡之情几乎要溢出来。再对比自家那四处漏风、墙体皲裂的泥巴矮房——土墙经长年雨水冲刷层层剥落,每逢阴雨天就得搬出大小盆罐接漏水,住了半辈子的老屋霎时一无是处,再也入不得她的眼。
某日,马奶干完农活打算回家做饭,远远就望见高妈在坡道上故作吃力、来回折腾着推车。
二人虽是此番才算正式碰面,心里却早已不算陌生。早前经驴舅两头奔走传话撮合亲事,两人早已在各自想象中,提前熟识了对方。
马奶突然现身,打了高妈一个措手不及。
她慌忙猛蹬两下脚踏往前迎去,表面看似主动上前打招呼,脑子里却飞速盘算,急着编造说辞遮掩自己连日窥探的真实来意。
先前也曾有人私下问过高妈,天天往齐家院边上转悠,就不怕被人家看破心思?那时她总拍着胸脯底气十足地回道:“怕什么?我又没做偷鸡摸狗的坏事,不过顺路路过歇歇脚、瞧瞧周遭光景,有什么好顾忌的?”
马奶天性性情温厚,遇上生人总习惯性嘴角带笑,温和主动搭话。
虽说没人提前细致向她描述过这位骑三轮车卖菜的妇人样貌,可马奶事后始终笃定,从前一定在哪里和她打过照面。
想来大抵是往日赶集赶路时擦肩而过的缘分,当时马奶未曾留心,高妈却悄悄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了心底。
高妈在齐家院墙外接连转悠数日之后,忽然彻底没了踪迹。悄无声息地来,又安安静静地离去,没留下半分多余痕迹。
马奶心里还惦念着这个眼熟又举止怪异的妇人,迈步回到屋里,竟陡然忘了进门要做什么,呆呆站在堂屋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三女儿雪梅从齐家绣坊下班回家,鼻尖闻不到厨房半点做饭的烟火气,才发觉正午的午饭迟迟还没有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