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宋照旬苏秾纤
简介:陛下即将驾崩,他死死攥住我手,目眦欲裂:
「朕要皇后殉葬!」
我宽慰他:「好。」
瞪我半晌,他忽又甩开我手,闭上眼时,浊泪沾襟:
「罢了,朕要一个不爱我的人陪着作何?」
「来生,莫要再见。」
然而,真的等到来世。
堪堪九岁的太子小少年,亲自守在我家门前,凶巴巴地赶跑每一个来提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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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陛下已到弥留之际。
宫内外一片缟素,恸哭声连绵不绝。
他撑着一口气,将他所有放不下的人唤至床前,挨着交代一遍:
即将继位的储君、才嫁人三月余的公主、尚未长成的幼子、可托付的大臣、战死将军的子侄……
甚至是跟他半生的大太监。
唯独没有我这个陪他二十余载的皇后。
终于,絮絮的独语声归于寂静,隐隐绰绰的哀哭变得尖锐。
我轻叹口气,别过脸去。
公主泪意朦胧,小心翼翼碰碰我的手:
「母后,父皇将走,求您送送他吧。」
未等我说话,倒是躺在病榻上年仅四十余的帝王先费力怒吼:
「不必她送!」
我就站在他的病榻旁侧,他生命垂危这几日,都是我守在他身边。
他忽地攥住我的手腕,力气极大,不像一个垂死之人能有的力气。
「朕要皇后殉葬,她是朕的皇后,朕的妻,死也必与朕共赴黄泉!」
周遭人皆吸一口凉气。
太子急急跪倒,正要劝诫,又因我一句话僵在原地。
「好。」我说。
我缓缓跪倒在他床前,握住他枯槁的手,将脸贴在他手边:
「臣妾陪您。」
他似不可置信,瞪着浑浊的眼看我,喉咙发出「嗬嗬」的急促气音。
「太医,太医!」
我登时惊慌,手腕却被攥得更紧。
他不许我走。
皇上死死盯住我。
然而,到了最后,他却大力地甩开我手。
闭上眼时,浊泪沾襟。
我望着他,明白他已走到生命的最后一步。
我的视线变得朦胧。
我听见宋照旬有气无力地缓缓开口:
「罢了,朕要一个不爱我的人陪着作何?」
他似残破的风车发出最后的嘶吼:
「太子,刚才那话,不许作真!」
「是!」太子跪地叩首。
像是生命燃烧到尽头跳跃的最后一点火光。
陛下声音骤然低迷,几不可闻:
「顽顽,来生,莫要……再见。」
……
「陛下驾崩——」
大太监尖厉的声音伴随丧钟响彻京城。
鸦雀齐飞,天降落雪,举国缟素。
我搬入历代太后所居栖凤宫。
我的三个子女却皆不敢见我。
直到宋照旬即将下葬。
他们姊妹三人跪在我寝宫外,叩首求见:
「母后,父皇下葬,您可去送他?」
我未见他们。
我怔怔望着不知何时变得光秃秃的琼花盆景,隔着门扉,低声道:
「不必问我。」
子女们泪如雨下,强忍哽咽,却未再多语:
「是。」
无人知晓。
宋照旬下葬那日,我着素衣,携一枯枝,从我曾秘密命人留下的密道进入帝陵。
2
睁眼时,我对上娘亲满眼心疼的目光。
母亲衣着朴素,却满头青丝,不似日后愁容满面。
「顽顽,你总算醒了。」
周骥?
我看向说话的人。
还是未曾束发的周骥,瞧着才十六、七岁。
此时,他看着我的眼里满是关切。
想到什么,我侧目看去:
床边站着才十二三岁的侍女碧落。
房间是我幼时陈设简陋却熟悉的闺房。
窗外,刚下值,还穿着打着补丁官服的父亲匆匆往这边敢来……
这是……来生?
我闭了闭眼,父亲进门。
他见我便眼眶通红,忍不住斥责:
「你个小女子,还敢学那些个江湖侠客,胆敢勒马救人,也不怕葬送了你的小命!」
此言一出,我浑噩的神思石破天惊般穿破遮挡的云雾,落在实地。
原来,这应是我豆蔻之年。
家尚在故地扬州,父亲还未升迁。
这一年,我邀约闺密骑马踏青共赏琼花,路遇一九岁孩童所骑马驹失控。
在救人时,我不慎跌落马背。
我呆呆望着他父亲,试探般,说出记忆里的那句话——
「爹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不救,我要愧疚一辈子的。」
「那也轮不着你!」
爹爹红着眼屈指在我额头轻敲一下。
他舍不得用力。
但这微微的疼痛让我确定,这并非梦境。
人竟然真的,可以有来世?!
我张张唇,却先酸了鼻尖。
爹爹娘亲终归是心疼我居多,絮絮责切。
我含泪浅笑,侧耳倾听。
这些幼时听来觉得烦人的唠叨,现在听来却是十分亲切。
未能听多久,周骥插进话来:
「伯父伯母,既然秣纤已醒,家中母亲亦万分挂念,晚辈便先行告辞回禀母亲。」
「好好好,瞧我们,竟将你忘了,你快回去吧,劳你母亲挂心。」
目送周骥出门,我思绪微飘。
他家就住我家隔壁,他爹与我父亲是同僚。
周骥大我两岁,自幼便将我当妹妹看顾。
我二人是一同长大的情谊。
两家父母见我二人感情甚笃,我及笄后,遂为我们定下亲事。
母亲忽刮我鼻头,嗔道:
「莫再看啦,真是女大不中留,你可还有一年多才及笄。」
我回过神。
一愣后,我张张唇,正待言语,忽听看门的仆役来报:
「老爷,夫人,有一宋姓人家登门,说要答谢姑娘救命之恩呢。」
「好在不是没良心的人家。」父亲说。
「你可要去见见你救下的人?」
「不去了。」我前一世也是拒绝。
哪知,仆役又道:
「那宋姓人家点名指姓说要见姑娘,说要郑重当面致谢。」
「看来是个讲究人。」
爹爹起身,又问我:「那你可去?」
我仍是回绝。
一是我受伤行动不便,二是我照理来说是即将及笄的大姑娘,抛头露面并不好。
但没过多久,仆役苦着脸又来报:
「那宋家公子不知怎的,哭着闹着定要见到姑娘。」
他语气无奈:
「听闻姑娘不肯见,那小公子哭得快抽过去了。」
3
我一怔,心底浮起些讨厌。
一次两次是真诚。
三次四次就是失礼。
但我还是更衣由着下人搀扶,前往前厅。
到前厅时,我本以为会听到孩童尖锐的哭嚎。
恰恰相反。
前厅只能听到父亲母亲无奈的哄劝,偶尔夹杂一两声喘不上气的小声啜泣。
我从屏风绕出,看到了一个脸憋得泛青默默掉眼泪的——
宋照旬!
我吞下舌尖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
确切来讲,是缩小版的宋照旬。
堂堂太子殿下,怎会出现在此地?
他也重生了?
我看着他闭眼憋气流着眼泪,一副打算把自己活活憋死过去的模样,确信了这就是真的宋照旬。
这副达目的不罢休的德行和以后的他简直如出一辙。
那他会有记忆吗?我不由得想。
我与九岁的宋照旬对上视线。
「姐、姐姐,呜哇——」
突然的童音把我骇了一跳。
宋照旬在看到我这一刻终于哭出声。
他身后的乳母掏出帕子擦擦满头的冷汗。
忽的——
他劈手甩开乳母,几大步扑到我面前,死死拽住我的衣摆,张嘴嚎啕:
「我,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宋照旬从未叫过我姐姐。
我终能确认,他没有前世记忆。
但我却无法忘记。
在我嫁给周骥第六年,宋照旬登基第四年。
我被他强召入宫。
他成就了一场君夺臣妻的丑闻。
我背上魅惑君主的骂名。
他前世说,愿下辈子再不遇我。
我又何尝愿意遇他呢?
可我没想到,原来我和他的初遇竟然如此之早。
早到,即便是重生,我们都未能避开。
我想起他当年非要从江淮运来琼花,死活要种在我寝宫外。
种一批死一批。
我原以为他是因我家在江淮,故此劳民伤财。
我嘲他「劳民昏君,却叫我背负骂名」。
他才勉强作罢。
可当年我生辰,宋明旬仍固执地从他寝宫里抬出一盆养得极好的琼花树。
正开着轻盈的花。
据说他身边人说,花由他亲手照料,养死不知凡几,才剩下这一盆。
当时他看着那盆开得繁茂的琼树盆景,问我:
「皇后现在可有想起什么?」
当时我正恨他,自然是什么都想不起的。
不曾想,原来我当年侠义心泛滥随手救下的,竟是堂堂太子殿下。
我们相遇竟这样早。
我看着眼前哭得凄惨无比的宋照旬,生出怅惘:
只是可惜,再来一世也未能如他的愿。
蓦地多出许多耐心。
我半弯下身,摸摸太子殿下的头:
「小公子,我有父母家人,不能和你在一起。」
宋照旬小小年纪便蛮不讲理,他语气强硬:
「那我也要做你家人。」
他的乳母和贴身太监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乳母心惊胆战地过来拽人,小厮抹着冷汗小声哄劝。
好在,宋照旬并非完全不讲理。
劝解下,他不情不愿地松手,负手勉勉强强道:
「好吧,来日方长。」
目送宋照旬离开,我轻出口气。
4
次日,父母外出。
我坦然困觉,却被院门外一片嘈杂声吵醒。
碧落从门外进来,忍着笑让我去劝架。
我到前院。
还未开门,便听到二人在吵嚷。
缩小版宋照旬的声音气定神闲:
「怎么,这路是你家的?我就不让,你奈我何?」
周骥自诩是个谦谦君子,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蛮不讲理!」
仆役们都憋着笑站在一边。
见我过来,将大门打开。
宋照旬小小的身体正坐在一宽大木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白瓷茶杯。
明明还没周骥腰高,尚需仰着头看人,却生生生出一股睥睨之意。
他故作老成地慢悠悠拨一拨茶沫,问:
「讲理,那是什么?」
宋照旬身后正站着的一排凶悍的护卫,虎视眈眈地盯着周骥。
周骥:「……」
他只能立在门口,被气得满脸涨红。
「这是做什么?」
我站在门口,蹙眉望向他们二人。
「顽顽……」
周骥向我走了几步。
护卫们默契地向前一步,将周骥严丝合缝地挡住。
宋照旬得意地扬起嘴角。
他跳下椅子,转瞬便换了副嘴脸。
「顽顽姐姐!」
他扒在我家门前,仰头望着我,眸子晶亮:
「我来找你玩啦!」
我低头瞧着缩小版宋照旬,顿觉十分头痛。
我记得,前世可并没有这样的场景。
是因我昨日与他见过一面?
果真不该见的。
想到前世,我更觉心慌。
「小公子,」我语气冷淡,「敢问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何故围堵于我家门口?」
宋照旬被问懵了。
想明白其中意思后,他连连摆手,慌忙解释:
「姐姐,我不是堵在你家门口。」
「是,是这个周骥,」他指着周骥,愤愤道,「他一大早就就要进你家门,他才是那个坏人!」
不等我答话,周骥抓住机会先扬声道:
「我与顽顽自幼相识,两家来往甚密,我亦将她当妹妹看待,我寻她,怎的我成坏人了?
「若说坏人,分明是你家人蛮不讲理!
「刚搬来就雇人堵门示威,周某才要问你们,如此恶霸作风,你们眼中可还没有王法?!」
宋照旬想也不想,大声驳斥:
「那我也把姐姐当姐姐看待!
「长幼有序,我还更爱重姐姐,你却只会管教呢!」
周骥约莫气糊涂了,竟真跟一黄口小儿争辩。
他嗤笑道:
「若说姐姐弟弟妹妹,倒也得本人认才行。」
他故意高声问我:
「顽顽,你可认这来路不明的幼弟?」
我怎敢认堂堂太子殿下、未来陛下为弟弟?
但周骥的话让我也有几分不适。
我沉默着,未再开口。
宋照旬前世是个聪明人,小时候也是个聪明孩子。
他等了等,仰着脑袋,期冀的目光慢慢变得忐忑。
我微微别过头,不再看他。
周骥唇角漾出笑,掸掸衣摆,恢复了风度。
忽地,我听到一声压抑过的小声啜泣。
紧接着,是细微吸鼻子的声音。
我回过头,目瞪口呆。
宋照旬,他,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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