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场挟着凉风而来的骤雨,虽抚平了盛夏的燥热,却也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一看时间还早,索性光着脚走到书柜前,想找一本书来看。我翻出一册封面泛黄的《散文诗》,未及打开,书页竟簌簌抖落出几片已然薄脆的银杏叶书签,金黄的叶脉经络依然清晰,只是边缘泛了枯褐。恍惚间似有旧时窗下光影穿过,无声落于掌心……
年少的我,双脚最懂山野的脉搏。在我奔跑过的风里,衣兜总会兜满各种叶子:枫叶如张开的手掌,松针似碧绿的细剑,梧桐叶阔如蒲扇……这些山野的信物,被我虔诚夹进书页深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收藏,未曾想经年之后,竟成了时光寄回的密信。如今指尖抚过这些沉默的叶子,心竟被一种无声的潮汐温柔涨满。原来生活的富足并非来自仓廪充实,而是在这偶然的停顿里,得以重新辨认那些被岁月尘埃覆盖的、我们曾经交付给山风与晨露的真心。
我细细摩挲着书本,如同摩挲故友的掌纹。有些书页边缘已微微翘起,显露出老旧的淡黄;有些字迹经年摩挲,墨痕淡若云烟,仿佛即将被岁月收回的耳语。我固执地不肯舍弃它们,以软布轻轻拭去书本上的浮尘,将它们一一归位。当我的指尖触碰到封面粗粝的质感,竟似握住了少年时沾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手,那一刻,穿透时空的温热从我的眼眶里溢出。
我踱至窗边,骤雨洗过的阳光正缓缓滑过木格窗棂,流淌着温润的琥珀色。楼下院子里,石桌上的残局未收,几位老人已悠然对坐,棋子敲落声清脆如磬,在微风中荡开细小的涟漪。孩子们绕着香樟树追逐嬉闹,脆亮的笑声如露珠滚落玉盘。骤雨初歇的人间,烟火静静燃烧,不焦不躁。生活这匹奔马,原不必时时鞭策;唯有勒缰缓行,大地才显露出它被匆忙脚步掩盖的温厚质地。
收拾停当,我为自己泡了杯清茶。茶烟袅袅浮起,在窗格筛下的光柱里盘旋升腾。窗外风动树摇,光影交错,像一帧帧无声的默片缓缓播放。此刻我安静端坐,品咂着时光的滋味,如同草木汲取雨露般自然舒展。在书架间留白,于茶烟里凝神,那些被岁月封存的信物便悄然苏醒,唯有此际,我们才真正拥有时间:让它在指尖,如茶烟般袅袅,自在舒卷。
此刻,那些曾被夹进书页的山野精灵,那些曾被奔跑的脚步丈量过的葱茏岁月,正借由掌心一枚枯脆的叶脉告诉我,所有被时光温柔封存的,都是岁月写给灵魂的,未启封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