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未停，淅淅沥沥，落在窗台上。窗外一棵棵树隐藏在夜里，枝条在夏日的晚风中和着雨声“簌簌”作响。这风声，雨声，不正是从古筝里出来的声音吗？
一根根琴弦在指尖弹拨，《溟山》开篇沉寂幽深的旋律便回荡在静夜中，而那种用义甲剐蹭琴弦弹出来的声音仿佛冬天的风穿过山谷，在山间回应着岁月的苍凉，几丝苍凉中又韵味悠长。浑厚古朴的乐音，倒让我想起好几年没弹的王巽之传谱的筝曲《高山流水》。
翻出《高山流水》的谱子，把琴弦调回D调，熟悉了一下跨八度弹奏的指法和感觉，当中音和低低音的琴弦在四二拍的节奏中同时弹奏而适时加上左手颤音时，那典雅而舒展的音乐便从琴弦流淌开来，而自己也随着音乐进入到那年的山间。
还记得那年与萍及她先生一起夜登华山，那晚淡淡的月色，撒在夜幕笼罩下的山间。山间八月，晚风徐徐，月光在树木、山石间迷离摇曳。进山门未久，登山的人语声，渐渐淹没于夜间。但见斧劈刀削般的山峰在月光下轮廓更加清晰，直插云霄，若踩着高低不同的峰顶，似乎能直上天庭。脚下的路，也随着山势愈来愈陡，而路两旁，树影婆娑，如天上的云散到了地上。耳边渐渐传来溪流铮铮琮琮的声音，顺着山路，转过弯，路面稍宽敞，在一个大石块旁略休息，夜里的风，抚着额上的头发，青色的夜空中似有淡淡的灰色的云，月亮似乎很远，挂在夜空的云中。月光下水声越来越大，叮叮咚咚，哗哗啦啦地，不知从何处中来，亦不知流向何处。
月光下我们借着微弱的路灯，在夜里踏着彼此的足迹，相互扶助，小心翼翼却一路向上攀登，水声渐渐远去，“千尺幢”、“一线天”等等艰险之路也封存于夜中的记忆。在寒冷的峰顶等了又等，终于在清晨看见一轮日出在山间冉冉升起，天空由淡黄色橙色红色青色交织晕染。一座座山峰巍峨挺拔，在清晨晴朗的天空下，更显险峻，而身旁的山壁立千仞，山体一道道深深的痕迹，是亿万年前在此与水、与风的交织缠绵吗？刻下深深的痕迹，是彼此的纪念和等待吗？
与华山遥遥相望的终南山，王维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也听到过山里溪流的声音吧？才子历经宦海沉浮，在深邃静谧的山里，看烟云变幻，听泉流怪石，在水中是不是也看见帝都繁华的幻影，听到岁月被水流带走的声音？某年某月，又是谁一腔孤愤，写下“孤直惟知不愧天，漂零无复记流年。”
岁月流转到那年春天，在宜昌的一座山里，我们沿着山路逆着溪流向上。一路水声潺湲，清脆作响，越往山上走，但见四面环山，挺拔峭立，石青色的天空留下一个圈，石块犬牙交错，身旁溪流清澈透明，声音如铃铛悦耳，山石颜色却愈深沉，几乎发黑。石缝里的草，或零星三五棵，或一丛丛，静静地守着山间日月。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亦越来越湿润，渐渐有细细密密的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而“隆隆”的水声也急切起来，抬头一看，原来是一道瀑布从山上倾泻而下，腾起一阵阵水雾，或者冲撞到石头上，水花如珠似玉般分散于溪流中，“哗哗啦啦”穿过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石块，流下山去， 而在山间平缓处，却是不疾不徐，叮叮咚咚，十分动听。
溪流映着天空浅浅的蓝色，山间花草树木，各自在高山或流水中，在时空里彼此相望相守，陪着天上的云。而天上的云，在某个时候，也会成为雨，落在溪流里，与山水相逢。
雨水不期而至，在深秋的江城。“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长江边，龟山上，雨水潺潺，烟雨中草木仍繁盛。渐红的枫叶，携一缕岁月的苍凉，与层层叠叠清亮浓密的树叶，看着雾气弥漫灰蒙蒙的天空，看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摇晃，江水随着风，拍打着岸边，似冲不出岸的阻挠，发出一声怒吼，“唰……”地一声，卷起浪花，奔腾而去。
江水带走数不尽的光阴，而龟山脚下子期病故、伯牙绝弦的“高山流水”的故事，依然千古流传。江边看水的人一代又一代，代代走不出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梦。“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无法诉说的痛苦，压在古往今来多少人心上啊。渴望人才谋大业写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曹操有过；壮志难酬，梦回三更，绕阶独行的岳飞有过；远离家国，以血泪写那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李后主有过……
多少痛，多少泪，无人说，只好诉诸于笔端，流淌于琴弦。四季变化，人生际遇，山的幽深悠远、神秘，《溟山》以时而低沉空灵，时而激越飞扬，或急切或缓慢的节奏，倾诉着年少飞扬的梦、中年沉稳内敛的担承、年老回首往事的沧桑。《高山流水》以轻灵、出尘，如水珠般晶莹剔透的泛音结束，而永远留在世间的，是知音之间的心心相惜，世世相依。
琴声止而余音袅袅。窗外雨声滴滴答答，夜更深了，缓缓拨动琴弦，和着窗外的雨声，仿佛看见那位诗人，抛却锦衣华服 ，以竹杖芒鞋，行走山里，行走在高山流水的梦里……
水流如斯，一代代，总有人行走在山中，行走在溪流旁，行走在江边，看流水在石上刻画年轮，看江水拥抱山的倒影，听岁月在水里流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