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苍苍。
柴达木盆地戈壁的G109公路上,一辆黑色城市SUV静静地跑着,仪表盘上的指针稳在60。23岁的周师傅静静地把着他的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神情好像前面路上,有他要找的东西。后座坐着老婆和女儿,俩人凑着女儿手机,在看什么帽子直播。我坐在副驾上。
下午太阳太毒,坐在车里看着外面都有点刺眼,得戴着墨镜。车里飘着刀郎沙哑苍凉的歌声。窗外,阳光打在土黄泛白的砾石上,似乎能感到它的炙热。偶尔冒出一团,或难得的几团绿灰色灌木,像只大刺猬趴在砾石里。电力天路的一个个电塔,标准化地张开双臂,从侧面一晃而过。
满眼戈壁,视线的尽头是灰蓝岩石堆起来的围挡,公路倒像是缝合左右两边戈壁的银丝带。骄阳炙烤着公路,炙烤着公路两边整片的砾石。灼热的地气在公路上、砾石上浮动、飘忽。
地球这玩意儿真能折腾,硬生生把这片旧日的海底,向上顶起了将近三千米,举到了天上。日照炽烈,风说来就来,这两天我们一直在领教。
过了都兰,所余公里显示283公里。刀郎在唱着他的《西海情歌》。
窗外,北边印子似的祁连山没了,眼里只是延伸到天边的戈壁。而他给我的,只有一个字:空。
灰褐色的砾石,一颗颗停在原地,不动,不说,不生长。不要树,不要草,不要鸟,不要泥土的覆盖。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露出自己的骨头,展现出自己的灰、自己的荒芜、自己的无边。你经过他,你离开他,他都不在意。天和地之间,什么都没有。
迎面驶来一辆重卡,错身而过,紧跟着就是一声气爆闷轰声。前方视线里,几辆重卡缓缓前行。望着它们的货厢,想——这千里戈壁之上,究竟在往复运送些什么?是不是就是来自这片荒漠深处的什么宝藏?顺口问一直跑这条线的周师傅,他也不知道。这份疑惑没有着落,转瞬就消融在这无边的旷野中。
老婆戳了我两下,递过来两颗清凉糖。我先拧开一颗,递给周师傅。
我扭头看看后座上的娘俩,女儿斜倚着,望着窗外左前方;老婆也斜倚着,从前排座椅的空隙间,望着同一方向。看见我扭头,女儿咧嘴一笑。老婆说:"老张你看,山上好像还有雪。"我接着这份兴致,带着几分方才被点醒的惊讶:“啊,我看看。”
顺着她们的目光,向左前方望过去,隔着几十公里茫茫戈壁,昆仑山静静横卧在地平线上。淡淡的雪顶浮在灰蓝色天幕底下,庞大,却又隔着一层旷野的朦胧。
周师傅听见我们的闲谈,目光略向远方一扫,随口说道:“那就是雪。”
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峰,昆仑!“横空出世,莽昆仑”“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那份磅礴,毛主席的词句,一下跳出脑海。
“昆仑”——上古传说中的通天之山,后世安放在这座真实山脉上的,厚重名号、文化外衣。他,不过是地球板块碰撞拱起的山躯。
想象很远,昆仑就在眼前。
咔嚓一声,眼前的昆仑被按在8月的午后。
公路像一把向前破开戈壁的楔子,带着我们一路向西。
从茶卡出来,在戈壁上追日追了五个多小时,人都被这无边的荒漠泡麻了。耳朵被胎噪糊实了。
一不留神,荒漠却似乎要告别,厚重的灰褐色戈壁悄然褪色,砾石越来越稀疏。大地表层慢慢透出淡淡的白,似是落霜,浅浅覆满荒原。
过了格尔木,向北。
大地更白了。
不是雪。是千万年熬干的海,把骨头翻到了体表,白得刺眼,白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你揉揉眼,怀疑是自己看花了——可那白还在,平整、辽阔、毫无表情。
“进去带上水,察尔汗里边没卖的。”周师傅开着车说。“他们都说这比茶卡好看。”我扭头一看,娘俩都在检查要带的东西了。
风里开始有似有似无的咸味了。不是海风的腥咸,是那种干燥的、晶体碎裂般的咸,像有人在你舌尖上放了一粒看不见的盐,不化,只是提醒你:到了。
看了一下手机,海拔降了300多米。
来不及让你脑子彻底缓过劲、做好准备,接驳车一下就把你甩到察尔汗。
我先下车,脚下盐粒咯吱咯吱,顾不上咯吱,先递个手接老婆下来,看着女儿下车。
蒙了。
近处,一块块察尔汗。翡翠溶液——青绿、碧绿、墨绿——绿得发暗,浓得发稠,绿得你说不清。池沿是明晃晃的白沙。远处,是望不到头的察尔汗,不对,是盐湖。一时,你不知道先往哪个方向走,只听到老婆、女儿在惊叹:"仙境!仙境!仙境!"
"太美了吧!这也太美了呀!"
咯吱咯吱,女儿拉着老婆左手,走在老婆前面大半个身位,我提溜着水,都急忙朝最近的池子走。快到池边,池子没变,颜色又变了。到了池边,看清了池沿,是一圈厚厚的珊瑚。原本以为一个池子一种溶液,根本不是。池沿到池中央是不同的溶液,由浅绿淡到几乎白绿,由碧绿沉为墨绿。你知道有过渡,眼睛却追不到那过渡。微风荡漾一下,溶液又化作老大一片明亮的晶粒,你刚想看清楚一点,晶粒又化作溶液。眼光稍微挪个地方,颜色又变了,过渡也变了,晶粒变成晶线,一闪一闪。换个池子——不光颜色、过渡、晶线都变了,连沉、稠也变了。变,都变成不变了。
来到望不到头的盐湖边。那是个边!就是珊瑚和翡翠溶液织就的迷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在珊瑚够硬,你可以瞧好了走在珊瑚上,甚至,你可以站在一个微型的珊瑚礁上。一个转身,又一个新的察尔汗。
远处,近处,一汪汪卤水,这一汪,碧绿光怪;这一汪,水面又是一层薄薄的白,散乱的浮在水面上,一大片一小片似连非连,或干脆不连,薄的似半透明霜花,稍厚点,似羽毛,再厚点,似细雪和着碎玻璃渣,挂在水面。一路兜转,一析白。另一汪,直接就结了痂,一汪比一汪厚,一汪比一汪怪异,有的痂,厚得、怪得,你叫他痂,都觉得不好意思,显得自己也太没文化了,但你又不知道叫啥。
盐花开在卤水边。不是花,是盐。是卤水浓度差异析出的晶簇。是卤水退却后的痂。他们不香,不谢,只是长在那里,长成一种你叫不出名字的形状,然后等风磨圆,等水溶掉,等下一季卤水再长出新的。你找不到两朵差不多一样的,更别说那些乱七八糟、奇形怪状连在一起的。说是像珊瑚,是你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叫他,好像盐花和溶液商量好一样,就是让你看得糊里糊涂。换个地方,晶白又是灰白、土白。
在盐池与大盐湖之间,有一两处散落的低洼,洼底只剩下薄薄一汪,做最后挣扎的卤水,和一片湿润。
迎面一阵清风,淡淡的咸涩,合着一个不经意,就是一个晃眼——恍惚间,好像有个声音带着幽嗔在埋怨:"你不来,咋会知道我有多么美,我可等了你亿万年,再不来我可就要化作砾石了。"
和察尔汗一起被蒸着、熬着,熬着眼前的变,熬着看一眼没一眼。
眼前的察尔汗,让你拍照都不自信。老婆和女儿,不信自己,不信我的拍照技术。第一次请了个现场无人机摄影师,也都不怕晒了,兴奋得不得了,不停地变换位置、变换姿势、变换角度,生怕这察尔汗照一张没一张似的,一顶天蓝太阳帽,一顶白色太阳帽换来换去,拍个没完。我也不停地跟着、看着、接着递着,她们拍照时临时换下的防晒服、防晒帽。
“老张,你看这也有盐溶洞,和昨天在茶卡看到的一样。”斜挎个驼色小挎包的老婆指着眼前一个挺大、但水很浅的盐湖水底坑说。“应该是。”我接过话,“茶卡那个牌子上是这么叫的。这可能就是盐壳上那些窟窿早期的德性,只是还没塌。”
“应该是的。”老婆说。
旁边的女儿,对着那个水底坑咔嚓一下,横彩条单肩包晃了一下。
盐溶洞,不全是张着嘴的窟窿,有些是盐壳底下被淡水咂空了,上面还蒙着一层薄皮,皮破了,是洞,皮塌着,是坑。脚下盐壳还是硬邦邦的,看着湖自己啃出来的天窗,十几公分到几十公分不等,口子歪歪扭扭,像谁拿指甲在盐盖上随便划了个圈,又顺手按塌了。
我蹲下,墨镜推到头顶。
一眼看到底。
洞壁不是泥,是半透明的盐层,被淡水溶成了蜂窝状的暗格,一格套一格,像冻住的蜂巢,洞底汪着一小窝深绿色的卤水,不见底,颜色沉得像墨,却亮得刺眼,像盐湖冷不丁睁了一只眼,冷冷地盯着你。
你想伸手摸,又不敢。盐棱像碎玻璃一样锋利,卤水沾上一点,皮肤就紧巴巴地疼。
你忽然明白,这窟窿不是“塌”,是“空”。盐壳上面结着硬痂,底下早就被淡水一口口咂空了,只剩这层薄盖撑着。你踩着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某座地下暗厅的天花板。你赶紧小心站起身,盐壳在鞋底咯吱响了一声。
那声音,像湖在叹气。
察尔汗深处,炽热的地气里人影在绿白交错的光面上晃动。
察尔汗太大了。跟着女儿坐小接驳车走了20分钟左右,深到了察尔汗深处。
边界没了,一大片,一块一块风蚀后的残雪冰渣,胡乱地圈着一小片绿水,也可能是一大片绿水,水里自己长出来一块一块珊瑚,这儿一丛,那儿一块,像一片沼泽。看来,湖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打算做湖了。露出自己的脊骨,让你踩上去,做个告别湖的见证。
走近了一看,不是。是浅卤盐壳,踩上去,鞋底和盐晶咬合,不打滑,不塌陷。偶尔一脚踩到薄壳上,咔嚓——表层碎了,底下还是实的。你可以往任何方向走,随便挑一块脊骨踩上去,不需要路。
盐脊硬邦邦地从水里立出。卤水浅到只剩一层底,浅得透嫩绿,深得沉墨绿,都静,像要湫住的湖血。你从旁边经过,他从不理你,一动不动,连个影子也不让你留。旁边的老婆和女儿,不远处三三两两的游人,各自跳着各自的珊瑚丛走,没人走同一条线。
回头看着后边跟着的老婆和女儿。每小跨步一步,都先看看眼前盐壳的脸色,再跨。娘俩一会儿凑在一起指着眼前什么,“哎,这个好看。”“你看,这个咋长成这样子。”一会儿两人又拉开一两米,一会儿又被什么绿或什么白拽在一起。偶尔抬一下头,看看我,看看稍远的地方。老婆的蓝黑色裤子和女儿的天蓝色裤子,在这片白绿二色毒霸的区域里分外着彩、跳脱,白绿二色一块一块,都静静地,就看着、听着、那抹蓝黑、那抹天蓝在那指指点点,评头论足,靠近,远离。
趁着娘俩在两间平房后的阴凉处歇息的档口,我去卫生间,就着洗拖把的水龙头,洗掉不知道啥时候弄的满鞋的白和腿上的白。
眼前,嵌在土白交错的盐壳上,铺展开层次万千碧色的一汪汪盐池,一片片盐坪,无边的浅卤盐壳,没一株绿。翡翠般的碧色,不是天光水草、云影倒影弄的。卤水之中各种盐分交织,日光穿过高浓度盐液与悬浮盐晶粒,才散射出这一层一层深浅流转的碧色。盐分、盐分浓度稍有不同,池水碧色随之不同,脑子里那些残留的光学知识,镁凝绿,钠铺黄,铁锈钾白霜,解释不了。这,只有察尔汗知道。
察尔汗,大地举起的聚宝盆。碧色藏着天量钾盐,钾肥可是粮食的粮食呀。
荒原之上,一池池碧绿卤水,一片片盐坪,无边的浅卤盐壳,是山河幻境,是苍生底气。
盐池叫你“看呆”,盐脊叫你“走进去”,盐壳的厚叫你知道——他的重量。
绿,只有你叫不出,没有我绿不到;幻,只有我想不到,没有你幻不出。
幻到最后,是人间。
我静静地站着。含着……“察尔含”——朋友。
夕阳开始往下落。盐壳先黄,再橙,再红,最后烧成一种蜜色的光,像大地自己在点火。卤水的绿被衬得更深了,深得像墨,像夜的前奏。你站在盐桥尽头,四面都是白,头顶是蓝,脚下是绿,中间是你——一个闯进来的、多余的颜色。
我们要走了。我隐约觉得,察尔汗不是湖,是一个梦。是古海熬干了最后一滴水之后,留下的那个梦。他不真实,但他在那儿;你不相信,但你看见了;你想说话,但声音一出口,就被盐吸走了。
在回格尔木的路上,车里,刀郎唱着他的《情人》。我没接话。窗外,是来时的戈壁,是已经走完了的察尔汗,察尔汗,只是正在走向戈壁的路上。活着的湖,留下曾经沧海的魂。
《情人》的歌声还在车里腻着,心里那股劲再也散不去。
腻着凑一首词。
《鹧鸪天·察尔汗》
亿载沉埋海作尘,盐花裂处忽逢君。
幽嗔漫语来何晚,指爪轻抠玉作痕。
风削骨,日焚身,等闲熬尽万程云。
相逢莫问前生事,且嚼盐霜认旧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