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往事难追(下)

阿书要上山打猎,洛婶特意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棍给她傍身,交代着若是那几个小无赖还来纠缠便用棒子把他们赶走,不必手软。阿书背着弓箭提着棍子往巷子里走,感觉娘亲就在旁边似的,什么也不用担心,说来也奇怪,以往只要她从这里经过,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来拦路搭讪,今日都走到村口了竟然一个混账也没遇到,难道真是棍子的功劳?

不远处的墙角,四个十多二十岁的男子乖乖的垂着头站成一排,萧迎昊见人走远了才转过身,皮笑肉不笑的说:“今日多有得罪,若是王大娘问起来我就说没看到你们。”

“没有没有!”四人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齐声道:“谢谢萧大哥,我们以后不敢了!”

“去吧”

萧迎昊侧过身把路让出来,四个人立刻争先恐后的跑了。王大娘是他们的母亲,为人正派,就是嫁了个老色鬼,生出来的儿子随他们的爹,个个不成器,好在王大娘会做生意脾气又大,一家子都怕她,日子还算过得平静。

这边洛婶见阿书一连几日都没有遇到麻烦,便放下心去城里卖草药去了。

这日申时,有人一下一下的轻轻敲着门,萧迎昊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整个村子也只有她不是用手掌拍门的。

萧迎昊打开门,阿书单手提着一只肥硕的兔子站在门口笑的有些尴尬,原来是额外逮住一只活山鸡回来,恰逢洛婶今日出远门了,要两天才能回来,她自己不会收拾,就想着来请人帮忙。要是别人不顾名节找上门来萧迎昊铁定把她轰出去了,但是阿书不同,从小都是别人给她行礼,遇事时都有人巴巴地贴上去解决,她又怎会知道民间的这么多弯弯绕。

好在今日家里来了帮手,“阿昭,去阿书家里帮忙杀只鸡!”

“啥?是谁连鸡都不会杀!”小阁楼里跑出一个身穿水蓝短衫的女子,鹅蛋脸,梳着简单的发髻,看阿书的眼神充满好奇。萧迎昊连忙介绍:“这是我妹妹月昭,从小被我惯坏了,说话直。”

“无妨,我倒是喜欢这样的性子,爽快”阿书如实说道。

“活的!”小姑娘双手从阿书手里接过兔子,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你若是将它送给我,别说杀只鸡,让我给你杀头猪都成!”

阿书心中大喜,忙道:“成交!以后再让我猎到了就提一只来给你,可好?”

“那你不是亏了吗?我不占你便宜,下次你上山咱两个去,一起逮。”

“那再好不过了!”

萧月昭把兔子放在笼子里关好狡黠地看自家哥一眼,和阿书有说有笑的走了。

萧迎昊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叫苦不迭,请人帮忙不容易啊,这个死丫头连自家哥哥的便宜都要占,但好在以后有人在身边保护阿书,心里又不由得有些莫名地高兴。

萧月昭把山鸡杀了炖在厨房的灶上,搬了把小椅子坐下来看阿书添柴,先是用火折子点着干草,加细木枝,再加粗大的,这动作有模有样的,“阿书,你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的,你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你去学堂念过书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不记得了”,阿书突然想起房间里的那些书,认真道:“约莫是上过学堂的吧,爹爹是老猎户,他说自己特别喜欢那些读书多明事理的,可能就是盼着我能多读些书吧,腹有诗书气自华嘛,是不是很简单的名字?”

“挺好的,我从小父母战死沙场,我是哥哥和姑母养大的,姑母很疼我们,但是小时候免不了受欺负,姑母事儿忙总是顾不过来的……”

阿书看着她有些伤怀,连忙岔开话题“要不你给我说说城里的趣事吧”

“趣事?有趣的事情多着呢,不过哪有在这里好玩?”她想了想,“要不和你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是吧”萧月昭立刻坐直了,摆出城里说书人的模样,理了理衣襟,“听说咱们当今圣上的长公主安阳殿下在去年围猎时被奸人所害……”萧月昭一脸惋惜的说着天子痛失爱女,小公主大义替嫁和亲。

“安阳,围猎,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呢”阿书低声呢喃着,不时往灶门添一块劈好的柴火。

夜晚阿书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听到的那些名字,柴哈尔,安阳……很熟悉却想不起来,难道是以前听人说过?

第三日天还没亮,萧月昭便在院子里叫阿书同她上山逮兔子,阿书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困得实在起不来,好不容易坐起身,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伸开手等了半天,半晌才反应过来要自己穿衣裳,阿书心中一悸,自己在等谁来穿衣吗?阿爹说她摔下陷阱里不慎被猎户的铁锥子刺伤,伤口继而引发高热忘了前尘。她记得一个月前阿爹带他从皇城边上的大集市卖猎物回来,一路上都在言传身教,虽说忘记了只须重新学过就行,但她怎么会连穿衣洗漱做饭这种事都忘了呢?一个人真的会忘了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吗?莫非她以前是个傻子不成!

想到这里,阿书一个激灵迅速起床,打了井水洗了把脸,又用头绳束了发,心里想着还好没忘了束发,否则每天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出门,那得多失礼!

待阿书提了弓箭到院子里,萧月昭早已等候多时,她随意把一张弓递出去,只见阿书道了谢,信步走来,那步伐叫一个从容不迫,就在萧月昭以为她哥押错宝的时候,阿书握着弓一会儿举起来掂掂重量,一会儿试试弦,一时间有些舍不得放下的样子。

萧月昭激动得一拍大腿,成了!连忙说:“这是我哥专为我们打造的,你那张弓小些,我这个稍大些,他说半月前遇到看你的弓有些坏了,便想着做个称手的给你。”

“替我谢谢萧大哥,这个实在不错!”阿书觉得自己好像握过更称手的,只是这份心意实在难得,不能辜负了才好。

两人提着弓背了箭便出发了,只是今日运气不佳,临近正午也只打了只山鸡。好在萧迎昊也在山上,他索性提着山鸡找了条小河就地收拾了架在火上烤了起来,萧月昭不愿等着,要先去找野兔子,萧迎昊去多找些干树枝,叫阿书先看着火。

片刻后,萧迎昊就抱着一捆干木枝从山坡上下来,看到人呆坐在一旁,便出声提醒,“我回来了!”

阿书抬起头,看到他抱着柴火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左手还提着一只两条后腿不断蹦哒的野兔。只见他用细绳一端栓住了兔子的一条后腿,接着跪下一条腿半蹲着将另一端系在一旁的小树桩上,再起身走过来添柴火。

阿书看他支起一条腿坐在一团草垫上用小木棍翻着火,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以前也有一个人做过同样的事情,是谁呢?

——除了炙烤,我还会做饭。之前给你烤过兔子味道怎么样?

“烤兔子?”

“什么?”萧迎昊听他说要烤兔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不是,兔子还活着先养些时日,我是说以前吃过一次烤兔子,好像没什么味道”

“那是没烤好,改日我给你烤一只尝尝!”

“哦,还未当面谢过萧大哥,你送我的那张弓很好用,我很喜欢”

阿书一番感谢说得真摯,听得萧迎昊脸一红,“不必对我这般客气,我们是邻居,一张弓不算什么,阿书要是喜欢,往后给你做更好的。”

阿书听着这话微微蹙眉,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殿下不必对我这般客气,你若是做了我的王妃,以后我们是夫妻。

眼睛直发酸,王妃?是柴哈尔吗?那个异邦的王子,可是,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阿书看着火架上的烤鸡,突然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萧迎昊一下子就慌了,“阿书,殊儿,你别哭,别难过了”

书儿?阿书一时头痛不已。这个称呼?

——殊儿,二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殊儿,父皇想你的母后了……

——殊儿……柏殊予!

阿书头疼欲裂,额头青筋暴起,她伸手使劲摁住两侧太阳穴,头痛依旧没有减轻的迹象,以往只要摁住太阳穴静下来头痛就会缓解,今日却无论如何也行不通了。萧迎昊眼看她一咬牙握紧拳头就要往头上招呼,慌乱中一把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紧紧抱住,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温声说:“别怕,没事了……殿下”

柏殊予缓过神来,这才想起两人此时的姿势不对,连忙从萧迎昊的怀里挣脱出来。她站起身,那日被人钉在树上的情景犹在眼前,如今站在这里恍若隔世。怕?怕什么呢?她何曾怕过!

这个声音她认识的,想必对方也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如今他对自己百般照顾或许是想弥补当日的过失。只是,这本来就是一个局,一环扣一环,防不胜防,萧迎昊不过是一颗意外的棋子,且那日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他不必如此。

“萧大哥,山鸡烤糊了”

“啊?哦”这一切变化的太快,萧迎昊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连忙将烤鸡翻了一个面,又手忙脚乱的往火堆上添加干枝。

异邦地界

队伍穿过金色的沙漠,一片绿洲映入眼帘,用泥土砌成的房屋错落的分布在街道两侧,人们售卖皮毛、药材和各种坚果烧饼,四周都是烤肉的香味。这是异邦的边陲小镇,随着和亲队伍进城,人们纷纷跑来围观,一个小姑娘向柏昭熙递来一朵鲜红色的花,高声道:“这是我在山里采的,送给你!”

柏昭熙接过花,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仿佛寒风都不那么刺骨了,应该怎么做呢?若是殊姐姐,她会……柏昭熙当即打开食盒,取了一袋零嘴送出去。小姑娘接过袋子开心的蹦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普通百姓家的小孩不会有许多勾心斗角,一袋零嘴便可以露出纯真的笑容,她一时有些移不开眼。柴哈尔在前面默默地看着她,眼中神色不明。

队伍在入城后第二日清晨到达王宫,石头筑成的宫殿巍峨挺拔,一面深蓝色的湖泊掩印在低矮灌木后,宫墙下生长着茂密的沙冬青和沙棘。偏殿早已摆上宴席庆祝王子大婚,两国和平开互市,众官员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道贺,筵席上利塔对柏昭熙大加赞赏,众人纷纷侧目,几个贵女接连向她敬酒祝福。夜幕降临,众人移步后花园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柏昭熙推脱不了又喝了三大杯酒,头开始发晕,脸颊红红的。柴哈尔让图朵儿先送她回寝殿,柏昭熙穿着浅蓝的寝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一会儿纱帐被撩开,柴哈尔一身酒气的钻进被窝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柏昭熙被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

柴哈尔低头去亲吻她的唇,一只手探向她的腰间拉着她贴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嘴里含糊不清的呢喃道:“安阳,安阳……”柏昭熙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反抗挣扎,双手随即被摁在软绵的床垫上,柴哈尔松开她,单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摁住,另一只手粗鲁的去扯腰带。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柴哈尔低头轻啄着她的雪颈,柏昭熙立刻偏头躲闪,柴哈尔停下来定定的看着她,“我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顾虑到你的身体一直等到现在,你是我的王妃。”柴哈尔压低声音说完话开始疯狂地啃咬着她的锁骨,一路亲吻下去。柏昭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将人从身上踹开,奈何圆形的床榻过于宽大,柴哈尔刚倒下,刹那间又起身把她压回床上躺着。

“柴哈尔!”柏昭熙的眼泪缓缓的没入鬓发里,柴哈尔突然清醒过来,他转头看向房门,他没料到父王会在他的酒里下药,但是他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今晚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是传出他们夫妻不和,叔父定然再次挑起事端,扰乱军心,那之前的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他想到一路上的刺杀和方才叔父的不以为然,一咬牙伸手捂住柏昭熙的眼睛,“殊儿,我喜欢你,你对我有一点感觉吗?”

柏昭熙身体一僵咬了咬牙道:“我不知道。”她知道柴哈尔听了自己的话会生气,但是她必须这么说。柴哈尔不依不饶地问着同样的问题,“柏殊予,你喜欢过我吗?”

“你这是何苦,你既然心悦姐姐,之前为何不亲自问问她……”柏昭熙不解的看着柴哈尔愤怒的表情,皱了皱眉,“柴哈尔,你怎么这般幼稚?”

“那……”

“算不得讨厌吧””

柴哈尔得意地一笑,重新将她拉回自己怀里,明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他却执拗的不肯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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