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松从儿子哪里知道于念川的去世消息,没等周末,周五晚上就提前回家了。
尤教授可能不知道于念川对她的感情,但是张云松是非常清楚的。他是业务型领导干部,没有资源也没有背景,在偌大的官场生存其难度可想而知。每当他快撑不住就想回老家找于念川说说话。可是他每次都忍住了,原因就是不想让妻子知道这些。这不是欺瞒,而是约定。是于念川和自己的约定。
他和妻子的感情很好也很健康。正是这稳定的家庭关系,让他在数次波折中能够一直站着。最惊险的一次是他都已经被边缘化了,可主事的领导因自己婚外不检点,被妻女告到了纪委,最后又把他拉回来。年轻夫妻老来伴。他和妻子相互之间有感情有亲情,更有相互扶持的依赖。于念川这家伙才十八岁时候,就预言了他和尤秀林将会是的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夫妻典范。那时候觉得自己可能被于念川说转轴了。没成想毕业结婚后,所有的发展基本符合于念川的想法。刚开始时候自己只是基层小干部,妻子已经是大学讲师了。让他这个外来人有妻子的背书站住了脚。自己是业务型干部,人际关系需要简单。妻子是个有真实才华的人,从不依靠他,让他把离身拳打的开开的,给各任领导留下印象都是人畜无害。他能走到今天,如果身边不是尤秀林,不知道要翻车多少次了。
他懂妻子,妻子是个艺术家,内心敏感丰富。高中时候,妻子心中一直装着于念川。上大学毕业工作成为教授,近四十年的日月里,妻子再也没有提过于念川。可是不提不等于没有呀。妻子心中这个结要是不打开,将会是压她一辈子的负担。
这次于念川来上海,他觉得是把这盖子掀开的时候了。所以推掉了很多工作准备三个人把当年话说开。一点不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都已经步入老年了,人世间的事情已经风轻云淡。年老笑论青春事,亦怨亦笑泯情仇。
妻子这些年创作源泉枯竭,她自己不知道,张云松猜出来了。就是被心中的这块大石头给压住了。无奈临近退休了,自己工作担子却越来越重。正好妻子的新校建成,让妻子有独处日子。自己也曾想过,一旦自己能卸下担子,会第一时间来找于念川,了却当年许多事。
没成想噩耗不期而遇。张云松是在官场修行了这么多年的老领导了,此时禁不住爆了粗口:“于念川你这个孙子,坑死老子了!”
回家见了尤教授,居然很安静。张云松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心里暗暗叫苦。还得装作不经意。
尤教授把日记本和这封信拿给张云松。张云松看了信后,故作轻松,说:“他居然还记得这个日记本是他从我这里蒙了八毛钱买的呀。”
尤教授果然上了当,问怎么回事?
这话说来就长了。张云松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一直打鼓,生怕尤教授转移了注意力。
还好,尤教授对这封信理解得很好,唯独一句:乃思本为云松所货,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于念川作文写得好。她曾经多次偷偷看过于念川写的每一篇作文。所以很熟悉于念川的字体和写作风格。这些虽是用文言体的写的,但是风格没变。不说废话,点到为止。就是这一句她没能理解。张云松上来就说这事,她当然想问清楚。于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就先放一边了。
还记得我们那年的高考不?是七月的七八九三天,整整三天。第三天的下午要考政治和生物。中午我很困了,但是还被于念川拉着说了几句话,让我少休息了十分钟,以至于生物没发挥好,比平时少考了五分。幸亏仅仅少考五分,要不然我真的要和当年的上海财经学院擦肩而过了。
尤教授当年是被保送上了上海音乐学院,但是学校为了增加一个过本科线的名额,还是要求尤教授参加了高考。所以对1988年的高考记忆尤深。问:“都那么紧张了,什么话就不能等考完再说?”
“他和我算了高中三年的账,说这三年总共从我这里挣了32元零8角,这些钱我都会还你的。”
“什么意思?”
“其实是多少我真算不清,但是这八毛买了什么,我是很清楚的。”
“买了啥?”
“买了这个笔记本。”
“八毛钱还记得这样清楚?”
“因为是为了你。”
“和我有关系?”
“当时爸妈为了让我学好英语,专门给我买了个索尼的小录放机。于念川每次在我听英语磁带时候都会趴在我的身边一起听。一天他和我说,你能写歌曲。我不信呀,他说是因为我不懂音乐。说要是我懂了音乐,就能听出来。怎能才能懂音乐?听几首大师的经典之后就无师自通了。我还居然信了。问他去哪里找这些大师的经典?他说现在外文书店里就有一个很厉害的大师叫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磁带,你每天听十五分钟,一个星期你就能懂音乐了。外文书店在城西,很远的。于念川说他可以帮我去买,但是要给跑腿钱,他需要八毛钱,买一个日记本。我也想懂音乐呀,居然就答应了。他说磁带的价格是11.2元,加上8毛,正好12元。于是他就利用星期天时间,来回26公里步行买了那盒磁带和这个笔记本。最后退了我三毛,说磁带降价了,买的时候价格变成10.9元。"
“你就从那时候才懂的音乐?”
“被他忽悠了!不过还真坚持每天听十五分钟以上音乐。现在我和你说《水边的阿狄雅娜》了,《致爱丽丝》这些,都是那时候跟着于念川听出来的。然后就开始听你哼曲子。一开始我根本听不出来什么。于念川就提醒我,下次在听时候,你要先注意有多少个断续,再听这些时候,比较和上一次是不是完全一样。果然发现你每次哼唱的时候,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同一个地方是完全一样的。然后我就留心了,终于能记住你哼的曲子一共有61个音符。我和他开玩笑说,合着尤秀林是写一首《为了61个阶级兄弟》。于念川说应该不是,我听到鸟鸣,阳光,雨露,跑步和骑自行车的人,你听不出来吗?然后根据他的提示,果然能在脑海里闪现这样的画面。然后我说,这首歌一定是写的清晨,并且是在阳光刚刚升起的清晨。于念川说我可以出师了。并且根据我起的名字写了作文,还被老师当范文读了。我看了作文后,以后再听你的哼唱,就特别舒服,到现在都能自己唱出来。”
“我那时候都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哼曲子?你俩这样方便一遍遍的听?”
“那时候的你,非常忘我。下课会哼一遍,上课前也会;做广播体操的路上来回会。要是发现你坐在那个大梧桐树下的时候,那肯定会用更大一点声音来哼唱,所以只要一见你在那里了。我和他肯定会想办法停在大树的另一边来听。”
“他买了日记本,你就没问过他有啥用途?”
“当然问了,他当时原话是:“留住美好,留住青春。””
“知道他都写了什么吗?”
“具体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他想写什么,我知道。”
“会写什么内容?”
“会写你,会写我,还有他自己。”
“以前看过?”
“真没有!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那时候知识面很广,还经常忽悠我。我自然想找到这个笔记本。只可惜我多次在他的床上床下和他那个根本锁不住的大箱子里翻过,就是没找到过这个日记本。”
经过这番交流,张云松知道险关已过,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的内容,妻子可以慢慢接受了。
“是不是打算等我回来,一起看这本日记?”
“是的,这两天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所以就一直等你回来。”
“日记本里写的任何事情,我都知道。于念川算是做了最后一件好事,没有烧掉这本日记。要不然很多事情,我这一辈子也是说不清楚的。很多事,也到了你应该知道的时候了。自己去看吧,有搞不清楚的事情,我再细细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