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海棠 2

林府前院的空气像是凝成了琥珀,将所有人都封在了各自的表情里。海棠看着父亲——养父——林文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虚弱。那个平日里端方自持、一笔字能写尽江南风骨的清瘦男人,此刻竟像被抽走了脊梁,肩膀塌下去,眼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远哥……"柳氏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的,带着哭腔,她死死抓住丈夫的衣袖,指节发白,"不能说,求你了,不能说……"

林文远拍了拍妻子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他抬起头看向海棠,目光里满是十八年积攒下来的愧疚和疼惜,像是一池深水终于决了堤。

"海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确实不是我们的女儿。你是……沈家的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柳氏低低地啜泣起来,那哭声压抑而绵长,像一把钝刀子在拉锯。

海棠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空荡荡,又塞满了东西。她听见自己问:"沈家是做什么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意外。

那银面男人接过话头,声音像秋霜落在铁器上:"江南织造沈家,专供宫廷上用绸缎。十八年前,沈家三十七口人一夜暴毙,宅子烧了三天三夜,烧得只剩下地基。官府判了失火,可谁都知道——那场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先杀人,后放火。"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海棠的脸,在那枚海棠胎记上停了片刻:"你父亲沈砚之,是那一夜唯一逃出来的人。他抱着刚满月的你,穿过火场,敲开了林府的门。然后……他就疯了。"

海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用力拧。她见过疯子,城西的破庙里就住着一个,披头散发,对着墙壁说话,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可她从来没想过,那个疯子可能跟她有关系。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所以,"银面男人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记——仔细看,那图案正是一朵海棠花,"我来接你回去。你父亲……沈砚之,他还在世。你该去看看他。"

接她回去。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根铁钉,狠狠扎进海棠心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后是青黛温热的掌心,及时托住了她的手肘。

"等等,"海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你说了半天,还没告诉我你是谁。你凭什么来接我?你跟沈家什么关系?"

银面男人的嘴角终于动了动,那弧度太浅,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抬手摘下了面具——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给她足够的时间看清。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是极深的琥珀色,像是融了秋日的夕阳进去,可那琥珀深处却结着冰。他的左眉梢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从眉心斜斜地划向鬓角,不狰狞,却让他整张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凛冽。

"我叫苏远舟。"他报出名字的时候,林文远的脸色又白了一分。苏远舟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你出生那天,沈砚之与我祖父指腹为婚,定下了你我的亲事。那块玉佩分作两半,你一半,我一半。十八年后,持玉相认。"

他说着,将那半块玉佩往前递了递,指尖抵在断口处,指腹上有薄茧,像是常年握刀的手。海棠看着那莹润的光泽,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翻母亲的妆奁,见过一块类似的玉,被红布层层裹着压在箱底。她当时问是什么,母亲慌慌张张地收起来,只说"旧东西,不值当看的"。

原来那便是另一半。

"所以你是我的……未婚夫?"海棠觉得这三个字从舌尖滚出来时荒谬极了。她今天之前甚至不知道沈家的存在,此刻却凭空多了一个未婚夫,一个戴着面具闯进她及笄礼的男人。

苏远舟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将玉佩收回怀中,淡淡道:"婚事是上一辈定的,你可以不认。但你父亲,你总要见一面。"

沉默。满院的寂静里,只有柳氏压抑的哭声和秋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响。海棠转头看向林文远。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半辈子笔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父亲,"海棠走过去,弯下腰,握住他的手。林文远的手冰凉,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都凉。"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家……为什么会被人灭门?"

林文远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内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那声音来自西厢——柳氏的住处。所有人都愣住了,苏远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身形一闪,像道黑色的影子掠向内院。

海棠提起裙摆跟着跑,青黛在后面喊她,她充耳不闻。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西厢的院门敞开着,满地碎瓷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几株被碰倒的秋菊歪在花盆边,花瓣落了满地。

柳氏站在屋子中央,披散着头发,身上还穿着方才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可眼神已经全变了。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枕头,用双臂紧紧箍着,像抱着一个婴儿,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别抢我的孩子……别抢……我的海棠……我的海棠……"

海棠站在门口,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苏远舟站在柳氏三步开外,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眉梢那道旧疤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头,与海棠的目光对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母亲,"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当年沈家的灭门,跟她有关系。"

海棠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没有当场软倒下去。她看着柳氏抱着那个枕头摇摇晃晃,嘴里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不成调的哼唱——是她小时候听过的眠歌。十八年来,母亲每逢夜深便会独自对着西窗垂泪,她以为是柳氏多愁善感,现在才明白,那窗口正对着的,是沈家老宅的方向。

火光冲天的那一夜,她的生父抱着她从火场里逃出来。可她的生母呢?她从来没人提起过。海棠忽然想起苏远舟方才那句话——"只活下来两个,一个疯了,一个在这里"。

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木刺扎进皮肉里,细密的疼。两个活下来的,一个疯了的是她的父亲沈砚之。另一个呢?那个在这里的,是她。可既然她在这里,那她母亲呢?她母亲在哪?

苏远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递过来,纸边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海棠接过展开,上面是几行字迹,笔锋凌厉,墨色已褪成淡褐。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

沈谢氏。

她的母亲。

而这个名字旁边,用更淡的墨迹标注着一行小字,像是什么人查访后添上去的:"现居沧州城外慈恩庵,法号寂念。"

海棠握着那纸笺,纸张边缘在她指尖微微发颤。慈恩庵,她知道的,沧州城外那座偏僻的尼姑庵,供着送子观音,香火冷清,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她母亲……就在那里?十八年来,一墙之隔?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青黛终于赶到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披头散发的柳氏,吓得捂住了嘴。院角那几株秋菊在风里瑟瑟地抖着,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碎瓷中间,白得像雪。

海棠慢慢地将那纸笺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她转过身,迎着苏远舟的目光,忽然问了一句与眼前情境全不相干的话:"那几棵海棠树,是你让它们落叶的?"

苏远舟的眉梢微微一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内院的方向。那里的海棠树已经落尽了所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里像一幅瘦骨嶙峋的水墨画,勾勒着某种说不清的宿命。

风从院墙外卷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天边最后一线残红沉了下去,江南的秋天,在这一夜里,终于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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