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桂芬又一次来到病房,她是替丈夫于小刚来的。
一周前,小刚骑着电瓶车送外卖,因为急着赶时间,在路口把一位正下班,停在斑马线上的保安大叔给撞了。一时间,小刚顾不得撒了一地的外卖盒子,急忙打电话叫来了120,把受伤的保安大叔送进了这家医院。
左脚粉碎性骨折,手术,打上了钢板。输液。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手术成功,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静养一段时间了。接下来就是复查、拆除钢板,康复治疗,恢复脚关节功能。
被小刚撞伤住院的保安大叔姓康,五十四岁,山东诸城人。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没太阳。康大叔从厂子门卫下班,骑着电瓶车往家走。值了一宿夜班,天亮了才下班。路过烤鸭店,他买上了半只烤鸭,还热乎乎的呢!回家烫二两烧酒,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嘿!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路口红灯,康大叔是个守法公民,他把电瓶车稳稳地停在了停车线后面。车刚停稳,忽然觉得后面一阵风,随着“啊呀”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后面巨大的冲击力,把他连人带车给撞出去好远。在倒地的那一瞬间,他头脑还算清醒,就觉得自己的腿木木的,低头看,鲜血从鞋缝隙中渗了出来。
从后面骑电瓶车撞上来的那人是个小伙子,不远处,只见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来到保安大叔面前。
“大叔!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小伙子有些语无伦次,紧接着掏出手机。时候不大,120车响着鸣笛,把俩人迅速送进了医院。小伙子瘸着腿,楼上楼下地挂号、检查、拍照。他为保安大叔办理好了住院手续。
“大叔!实在对不起!我急着赶路,不小心把您给撞了。我叫小刚,于小刚。这是我的身份证和电话号码。”
病床上,被撞的保安康大叔不光浑身上下疼,这心里更加觉得憋屈窝火。香喷喷,好端端的,还冒着热气的半只烤鸭,就这样被撞洒在了马路上。这本打算回家小酒一喝,美觉一睡!谁料想这神仙没当成,自己的脚却遭飞来横祸,给这个叫什么小刚的愣头青给撞断了。
那个叫于小刚的小伙子回去了。想想自己被撞的事,康大叔这心里就觉得别扭。好好的在信号区里等红绿灯,我招谁惹谁了?!好家伙!让你这么一撞,肉里头打上了钢板,这躺在病床上,下地都成了问题。小伙子你去上班一走了之,这怎么又把你媳妇儿打发过来糊弄我?!你把我给撞了不好好来照顾我,还顾得去赚钱!康大叔越想越气。都说这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脚伤,起码俩月不能上班。这每个月四千多块钱的工资算是打了水漂。这还要看脚伤恢复的咋样!弄不好这保安工作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
躺在病床上,康大叔心里盘算着。自己平白无故被这个愣头青撞进了医院。治疗费、误工费、后续康复治疗,还有什么精神损失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怎么我也得和那个叫于小刚的要六万块钱不可!听到有人说话,可康大叔没有去搭理她,他把头扭向靠墙那边,眯着眼睛,鼻子里小声哼哼着。
“大叔,我叫李桂芬。于小刚是我爱人。”说着,满脸堆笑地把那碗馄饨放在了病床小桌上。
他还是无奈地扭过头来。病床旁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只见她满脸堆着笑,轻声细语地说:“不知道大叔是不是吃得惯,我给您做了碗三鲜馅的馄饨,趁热!大叔您快吃吧!”说着,李桂芬小心翼翼地从包包里掏出一次性筷子和小勺,又在桌上放了包没有打开过的餐巾纸。
“你?怎么背着娃来医院?”康大叔正准备拿起碗筷吃馄饨,发现这个叫桂芬的人后背怎么还背着个娃娃?
这娃白净白净的,粉坨坨的小脸蛋儿,白里透红。
“这娃男孩吧!多大了?”
“奥!大叔,他叫小虎,是个男娃。”
“孩子睡着了?这外面多冷呀!你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娃带到医院里来啦?!”说着,他顾不得先吃那碗混沌,放下筷子,欠起身,往里面挪了挪:“快!把娃放床上,看!娃睡得多香!”不知咋地,在见到眼前这个可人的孩子的那一刻,康大叔的心像是一下子被融化了。
“唉!唉唉!”桂芬连声答应着,把身后熟睡的小虎轻轻放到了康大叔腾出身子的床边。
“娃八个月了。没人看着,一大早,怕您没吃早饭,所以…”
“奥!嗨!早饭急个啥,我一大活人,怎么还不能吃上个早饭?!你看!这娃这么小,医院这地方人来人往的,啥细菌都有,不干净。你不该带他来,对娃不好。”床上躺着的康大叔心里觉得不得劲儿。“你一会儿赶快把娃抱回去吧。这里我能行,如果有啥需要的我再打电话叫你行吗?”
“那怎么行?您这脚,下地不方便。医院离不开人。”
“没事儿!一会儿我大闺女下了班就来。”康大叔低头凑到娃跟前。
看着抿着小嘴,正睡得香甜的娃,那一刻康大叔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大孙子。
康大叔好福气,膝下一儿一女。中国字里的“好”字,左边女,右边子,不正是那一儿一女吗?!美中不足,就是自己的老伴儿得了场大病,走得早了些。
自打康大叔被那个小刚的愣头青撞进了医院,他的一对儿女,兄妹俩就轮着班地跑到父亲的病床前嘘寒问暖。可架不住都有班,不能用过多的时间来陪着他,每回到医院也都是“蜻蜓点水”,匆忙忙地来,急火火地走。
再说那个叫于小刚的,老家在贵州大山里一个偏远山村。刚来苏州一年多。二十二岁的他,前年和本村的姑娘桂芬结婚。听人说这边好找工作,挣钱相对比他们老家容易得多。所以,小两口就从贵州农村老家来到苏州打工。可来了才知道,原来在这城里要找到一份工作,要生活下去,远比自己来时想象的难得多!租来的房子要交租金,什么煤气肺、水费、电费,哪里都是花钱的地方。不过,和自己家那个小山村相比,小两口还是觉得这大城市好。
来到苏州,头开始还算顺利,小刚和媳妇桂芬找到了一份在一家大型蔬果配送中心理货的工作。工资待遇还行,只不过要上夜班,从下午一直工作到凌晨。因为天不亮,蔬果配送车就要趁着新鲜,把这些已经理好的蔬果送到全市各个小区蔬果店。
这每天夜猫子一样的工作,一开始还行。可长此以往,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让他实感体力吃不消。再加上桂芬她俩很快有了自己的宝宝小虎。后来小刚就又找了份跑外卖的工作。因为他们的宝贝儿子小虎还小,离不开人照顾。桂芬就留在家里负责带小孩,给小刚做做饭。本来俩人的工作,在外面挣钱这副担子就重重地压在了小刚一个人肩上。祸事专找病鸭子!谁成想竟出了车祸,把人家保安大叔给撞进了医院。一想到那需要赔偿给保安大叔的六万块钱,小刚这心里头又是急,又是悔。
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于小刚和媳妇桂芬这勤奋的小两口对这句话可算是有了切身体会!同样受伤了的于小刚顾不得歇歇,也只能继续去上班。为了桂芬,为了小虎,为了尽快还上康大叔那六万块钱,他不仅要“快马加鞭”地跑!还要加上十万倍的小心!
“康大叔,这一万块的医院费用,我昨天都已经交齐了。还有这一万块是您两个月的误工费。那四万块钱…。过几天,我一定交给您。无论怎样,这事全是因为我,让您受了伤,实在是对不起!康大叔请您相信我,后续的继续治疗和遇到的问题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在外面已经跑了一天的于小刚,风尘仆仆来到了康大叔病床前,心有内疚小心翼翼地说着。
“嗨!你这孩子……”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岁数一样大,叫于小刚小伙子,康大叔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尤其是当他看到小刚媳妇身后还背着个八个月的宝宝。他怎么能够体会不到年轻人在这座城市打拼有多么不容易呢!想当年,自己也是在小刚这个岁数,走出山东农村老家,到人地两生的大苏州来打拼的。从眼前小刚的身上,康大叔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当他接过于小刚手里捧着的那些钱的时候,康大叔这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儿。
时间过得真快。这天,医生说康大叔可以出院了。小刚和他媳妇桂芬带着小虎,一家三口早早来到了医院。可巧,康大叔的女儿秀娟下夜班,她也到来了医院。
在康大叔住院的这段时间,小刚桂芬和康大叔的女儿秀娟,还有康大叔的儿子大强都已经很熟识了,他们彼此成了好朋友。用康大叔的话说,相识那就是一种缘。
来过医院几次,小刚和桂芬也都很熟悉了,他们很快就办理好了出院手续。康大叔的女儿秀娟正欲去叫滴滴车,她被小刚急忙拦住。
“秀娟姐,先不忙叫车吧!康大叔,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看着康大叔脚上的伤好得这么快,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小刚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瞧把你高兴的,啥特殊的日子?”康大叔扭过头来笑着问小刚。
“今天是您的生日呀!正好,秀娟姐有时间。我已经给我大强哥打过电话了,一会儿大强哥也过来。我们一起庆祝庆祝。”桂芬走过来和秀娟一起来搀扶康大叔。那边,小刚的手机早已经叫好了滴滴车。
“中午了,时间正好!康大叔,秀娟姐。今天您们都听我和桂芬的安排。前面有个艳阳天酒店,我和桂芬都已经提前在那里定了午饭。”
“那怎么行?唉!咱们都不去酒店了。干脆!一起都到咱们家,你俩也好认认门儿,唉?!小刚,我的生日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康大叔,您忘记了吗?我可是拿着您的身份证去为您办的住院手续呀!”小刚和桂芬都笑了。
“爸,那咱们就一起去吧!您不是说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小刚桂芬说吗?”女儿秀娟对父亲笑笑说。
“对!对对!就这么定了。滴滴车来了,康大叔,秀娟姐我们都上车。”
不远处就是艳阳天酒店。酒店不算高档,但十分干净。最主要的这是家山东菜馆。为了康大叔这个特殊生日,小刚和桂芬可真是动了脑筋了。
艳阳天酒店就像它的店名一样,明静的落地窗把外面的阳光慷慨地送了进来。大堂内窗明几净。小刚和桂芬还特意让酒店安排,在餐桌中央摆上了美丽鲜艳的鲜花。
“小刚桂芬这俩孩子!真是的!这得花多少钱?!”康大叔有些嗔怪地说。
小刚和桂芬知道康大叔是山东诸城的老家,连菜谱都是按照山东鲁菜来点的。什么九曲大肠,葱爆海参。酒店不光为康大叔准备了长寿面,还特意制作了具有山东特色的五合面小煎饼。看小刚和桂芬把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康大叔和秀娟只好客随主便,爽快地坐了下来。
“秀娟,你快说说吧!”康大叔冲女儿秀娟点头说道。
“奥!那我就先说。是这么回事,这段时间我爸和我念叨了好几次了,他说桂芬妹妹手可巧呢,绣出来的花可好看呢!是吧?!”秀娟回头笑盈盈地对比自己小几岁的桂芬说。
“呀?!大叔您是怎么知道我会绣花的?”听秀娟这么一说,桂芬觉得好生奇怪。
“呵呵!那我爸就是个火眼金睛呗!哈哈!有啥奇怪的,是你儿子小虎身上穿的那件绣花肚兜兜告诉我爸的呗!哈哈哈”说着,秀娟从挎包里掏出个小包。打开来,里面有几块各色绸布,还有七色彩线。
“好了!说正题。我爸说,小虎还小,桂芬妹妹又不能出来打工挣钱。可巧,我们绣花厂是按照计件收活儿,这绣花的活计呀,可以在家里做。桂芬妹妹,今天我先给你拿来了几件绣花样本,你要按照这些图案,在规定的时间内,把绣品绣好了交给我就行了。我们厂长说了,先让桂芬妹妹试试。这批活儿完成后,只要绣得好,经得住厂里的检验,以后绣花活儿会很多的。厂长说还可以把更好的,准备出口的绣花活交给桂芬妹妹做呢!”
桂芬像是在做梦一般。听罢秀娟姐的一席话,小刚和桂芬都十分感动。桂芬接过秀娟递过来的小包裹,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是好了。
“秀娟姐!谢谢!谢谢!我…一定好好绣。一定绣的好!”
“谢啥?我还要谢桂芬妹妹你呢!是你帮了我的忙。帮了我们厂子的忙。唉!桂芬妹妹,这批绣花活计有啥不清楚的你只管问我,啊!”
“蛋糕上来喽!快!康大叔祝您生日快乐。”
“好!生日快乐!大家都快乐!哈哈!”康大叔说着,酒店门打开了,不早不晚,是康大叔的儿子大强赶过来了。
“哈哈!好热闹呀!”大强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那束鲜花,还有已经插好生日蜡烛的大蛋糕。
“哈哈!小刚,这就是你说得保密事情呀!”原打算要在晚上给老爸过的生日宴,让小刚给抢了先。
“行吧!来日方长吧!”说着,大强来到桌前,从包里掏出一沓钱。
“爸,按照老爸您的指示,四万块原数送到。”说着,大强脱去外衣,坐在了桌旁。
“好!小刚啊!这里是那四万块钱,你把它拿回去!”康大叔拿起那沓钱递给小刚。
“不!不行!那怎么行呀!您后续康复治疗还要需要很多钱的呀!这是我应该付给您的。”小刚和桂芬执拗着,说什么也不收下这退回来的四万块钱。
“别说了,小刚听我的话。大叔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就来到这大苏州闯荡,其中的甜酸苦辣,大叔都尝过了。现在你和桂芬是最要劲儿的时候,这我心里都清楚!孩子,听我的话,把钱留下,好好干,记住了,只要有个阳光的心态,有一双勤劳的手,有一颗善良的心,就会迎来温暖的阳光!”保安康大叔不由分说把钱塞进了小刚的挎包。
“这!这!康大叔…”小刚愣愣地站在那里,瞬间,眼里有了层晶莹。
“啥也不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一起开心快乐!来!先把蛋糕给我这个新认识的大孙子小虎来尝尝。”说着,康大叔用餐勺把蛋糕顶尖的雪白的奶油沾了沾,轻轻地送到了小虎唇边。小虎好像真的听懂了面前这位新爷爷的话,竟然瞧着他,张开小嘴,挥舞着一双白净的小手啊个不停。
“瞧瞧!瞧瞧!这臭小子,还冲我乐呢!哈哈哈哈!”一时间,小虎可爱乖巧的模样逗的大伙儿都笑了。
“祝您生日快乐!祝您生日快乐!”歌声在酒店大厅里袅袅萦绕。酒香、菜香汇合着鲜花的馨香,紧紧包裹着温馨祥和的酒店大堂。酒店里,过往的客人们不时回头望着这亲亲热热一大家子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向这里投来羡慕的目光,随着生日歌,自发地拍着双手,由衷地为他们送上了最美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