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至柔，驰骋乎天下之至坚风
过苇塘，苇秆弯下去，又直回来。弯的时候像服了，风一过，它自己立起。
旁边一棵老树，干是硬的。去年一场大风，硬枝折了两根，断口白白的，扎眼。
苇没折。它让风从身上走过，风过去，它还是它，不硬碰，也不躲。
老子说，天下之至柔，驰骋乎天下之至坚。柔的东西，反而到哪里都去得。
从前以为硬才好。撞了几次，硬处先裂，裂了才知硬里是脆。
我性子急，年轻时爱硬碰。一句话不对，就顶回去，顶赢了，人散了，剩我一个。
后来吃过亏，才学着软一点。话不顶满，留条缝。事不抢尽，留块地给旁人，缝里能过气，人也松。
小时候打架，我总用蛮力。赢了几次，后来遇着更蛮的，输了，且输了面子。
面子这事怪。明明输了力气，偏不肯输脸，脸撑着，里头早空了。
空了才学乖。乖不是认怂，是换法子，不用力顶，用巧让。
这是柔的用处。不是我能打，是对方打不着，打不着便无胜负。
无胜负的局，最稳。争个输赢，赢的也损，损在动了气，气一动用错了地方。
我如今少争。不是让，是算了。算清争来的不过一口气，不值耗。
无气的人，旁人撼不动。撼不动不是硬，是没处着力，像推一团水。
苇秆空空的，风却穿不过它去。空，反而能容，容下了风，风就奈何不得。
人若太满，一句话就炸。留点空，气才过得去，过去了，事还在，人不伤。
旁边的月季，枝硬，花开得好，一场大风，断了两枝，断处可惜。
可惜在硬。硬撑着不肯弯，弯一下便过，过不去就断，断是太要强。
要强的人，我见过。句句不落人后，回回要占上风，占得旁人远了。
硬碰的人，把余地碰没了。没余地，路越走越窄，窄到独木。
独木上也走，只是风一大，晃。晃久了，羡那苇，苇在风里，安稳。
肯让一步，路子反而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