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灯自渡

1. 盲从之困

格子间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惨白的光线均匀洒在林墨紧绷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犹豫切割得愈发清晰。他坐在靠窗的角落,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寸,指腹沁出的薄汗几乎要濡湿键帽,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如同他摇摆不定的心绪,在空白文档里跳得格外刺眼。入职三年,他依旧是设计部里最不起眼的影子,工位永远在最角落,提交的方案永远带着“待确认”的标注,就连指尖划过设计软件的轨迹,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怯懦。

“诚哥,你看这个主视觉……用深空蓝还是烟灰灰?”林墨捧着平板电脑,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凑到组长张诚桌前。屏幕上,深空蓝的方案带着利落的线条感,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反复调试了二十多种色值才定下的灵感,眼底还残留着熬夜后的红血丝。他说话时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偏低,尾音带着不自觉的讨好与试探,眼神紧紧黏在张诚脸上,生怕错过一丝表情。

张诚正对着电脑回复消息,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灰色吧,稳妥。客户要的是不出错,别瞎折腾些花里胡哨的。”话音落下,他终于抬眼扫了屏幕一眼,目光在蓝色方案上停留不足半秒,便又落回自己的对话框。

林墨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像被冷水浇过的火苗,只剩下一片蔫蔫的黯淡。他用力抿了抿唇,指尖在平板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下了删除键——那抹鲜活的深空蓝如同被掐灭的星光,瞬间从屏幕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闷压抑的烟灰灰。他低头应了声“好”,声音轻得像叹息,转身回工位时,后背挺得笔直,却藏不住那股泄了气的颓然。

这样的场景,在三年里重复了无数次,像一张磨旧的唱片,循环播放着令人窒息的旋律。林墨并非没有才华,刚入职时,他的毕业设计曾被总监当众夸赞“灵气逼人”,可一场意外的挫败,彻底浇灭了他的底气。那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方案,大胆采用了撞色设计,却被客户当着全部门的面批得一无是处,说他“不懂市场,只顾自我标榜”。当时张诚拍着他的肩,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宽厚:“新人嘛,少自作主张,多问多听,准没错。听我的,保你少走弯路。”

这句话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狠狠烫在他心上,从此便成了他职场行事的金科玉律。他开始凡事依赖张诚,大到方案框架,小到字体字号、配色深浅,哪怕心里已有答案,也要再三确认,仿佛只有得到张诚的点头,才能让那颗悬着的心落地。他怕出错,怕再被当众指责,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工作机会,会因一次“自作主张”而失去。

设计部的实习生苏晓,却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打破了办公室里沉闷的氛围。小姑娘刚毕业,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身上带着未经打磨的锐气,穿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她提交的方案永远剑走偏锋,大胆的构图、鲜活的色彩,总能让人眼前一亮,哪怕偶尔显得青涩,也藏不住那份蓬勃的创造力。

部门例会那天,空调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会议室里的文件微微翻动。苏晓站在投影幕前,指尖点着屏幕上的新媒体视觉方案,声音清脆有力:“这个方案我做了两周市场调研,针对18-25岁用户群体,他们更偏爱这种年轻化、有冲击力的风格,能提升品牌互动率。”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眉头微蹙:“太冒险了,品牌调性偏稳重,这么跳脱的设计,客户未必能接受。”

林墨坐在角落,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语气带着讨好的附和:“诚哥说得对,还是保守点好,稳妥最重要,别到时候出了错不好收场。”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可话已出口,只能低着头,不敢看苏晓的眼睛。

苏晓却没退缩,转头直视着张诚,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怯意:“张组长,保守确实不会出错,但也永远没有突破。市场在变,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的安全区里。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反复论证过,我相信它能行。”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倔强的轮廓。

最终,总监力排众议,同意了苏晓的方案。结果出乎意料地好,方案上线后,品牌互动率暴涨30%,客户特意发来感谢信。苏晓也因此被破格提前转正,成了部门里最受瞩目的新星,连走路时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林墨坐在工位上,看着苏晓被同事围着道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五味杂陈。他羡慕苏晓的果敢,羡慕她敢于坚持自我的底气,可转头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太没主见了?可万一不听劝,再像上次那样出错,怎么办?”这种反复的纠结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愈发依赖张诚的“指导”,甚至连加班订餐选哪家、请假流程该填什么表,都要跑过去问一句,渐渐成了同事私下里议论的“没骨头”,话里的嘲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却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从未察觉,自己早已一步步落入张诚布下的无形牢笼。张诚看似热心,每次都耐心“指点”,实则早就盯上了他骨子里的才华——林墨那些被否定的创意、被删掉的灵感,最终都会被张诚稍作修改,换上自己的名字上报,成了他晋升加薪的资本。张诚需要一个听话的执行者,一个能为他源源不断提供创意,却不会抢他风头的“工具人”,而林墨的盲从,恰好正中他下怀。

那天傍晚,办公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林墨留下来改方案,路过张诚的工位时,无意间听到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得意:“放心,林墨那边我拿捏得住,他没我点头,连个配色都不敢定,你们要的设计思路,我过几天整理好给你……”

后面的话,林墨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他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张诚的话如同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原来,自己三年来的小心翼翼、言听计从,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那些熬夜打磨的灵感、藏在心底的才华,终究都成了别人向上攀爬的垫脚石,而自己,不过是个可笑的嫁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透过玻璃映在林墨惨白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2. 贪念之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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