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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随笔||像草一样活着
七月,是一年中最不讲理的一个月。太阳恨不得把所有的光都泼下来,泼在房顶上、泼在柏油路上、泼在每一片正在灌浆的稻叶上。蝉躲在哪棵树上我不知道,但它们一起发声的时候,整座城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嗡嗡的,轰轰的,一刻也不肯停。每一个声音都在催:快点,再快点,七月要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你还有多少事情没做完?
我坐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像一个个小小的、疲惫的手掌。手机响了一声,朋友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片无名的草地,稀稀拉拉的,不高不矮,就那么随意地长着,有的绿,有的已经泛黄,风一吹,整片坡地都跟着晃了一下。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七月了,别太用力。像草一样活着。”像草一样活着。这句话像一滴凉水,滴在我发烫的额头上。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节奏。稻有稻的日历,七月抽穗,八月低头,九月归仓,每一步都踩着节气精准的节拍,一刻也不能误。花有花的时令,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该开的时候热烈地开,该谢的时候安静地谢,不会早一步,也不晚一步。树也有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长,不急不躁,每一圈都记着一年的风霜雨雪,记着哪年雨水多、哪年旱得厉害。
草呢?草什么都不管。
田埂上的草,没人播种,没人浇水,没人给它翻土施肥。春天来的时候它就绿了,夏天来的时候它就茂盛了,秋天来的时候它就黄了,冬天来的时候它就枯了——然后在雪底下睡一整个冬天,等来年春风一吹,又第一个醒过来。
没有人催它,它也不催自己。节气的鼓点敲得震天响,旁边的水稻急急忙忙地赶路,草只是自顾自地摇着,风来了弯弯腰,雨来了低低头,太阳太猛了就蔫一会儿,傍晚凉了再直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有一块荒地,那是我见过的最“没出息”的一块地。别人家的田里整整齐齐地站着稻子、玉米,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荒地什么正事都不干,长满了狗尾巴草、蒲公英、苍耳和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开小白花的野草。
我蹲在那里可以玩一整个下午——拔一根狗尾巴草去挠蚂蚁的队形,把蒲公英吹得满天都是,让苍耳的刺球粘在袖口上假装是勋章。母亲从来不催我回去,她只是远远地喊一声:“别玩太久,太阳落山该凉了。”
那时候我不懂,母亲为什么要留着一块什么用都没有的荒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是留着那块地,给我的女儿即她的孙女一个可以“什么都不干”的地方。
而她自己,也像那块荒地上的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鸡、做饭、下田、洗衣,一辈子忙忙碌碌,但她从来不赶。她的“忙”里有一种奇异的从容,像草在风里摇摆,幅度很大,但根始终稳稳地扎在土里。
草从不问:我这样算不算活着?
这个问题只有人才会问。而且,越是活得“用力”的人,越容易在某个深夜里被这个问题击中——我这样辛辛苦苦地活着,到底算不算活着?我披星戴月地上班,一年到头,早起晚睡,朝乾夕惕,连病都不敢生,这样算不算活着?我拼命地追赶每一个“应该”——应该买房、应该结婚、应该生孩子、应该让父母放心、应该让同龄人不落下——这样算不算活着?
草不问。它只是晒自己的太阳,淋自己的雨,在自己的那块地里摇晃自己的叶子。它不证明什么——不证明自己比旁边的草更高,不证明自己今年比去年更茂盛,不证明自己“正在努力生长”。它没有KPI,没有年终总结,没有朋友圈里需要展示的“精致生活”。它只是活着。而活着本身,对它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不由地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日子。他种豆子,修木屋,观察蚂蚁打架,听冰层在湖心炸裂的声音。他只带了很少的粮食、很少的钱、很少的行李,却带了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和一颗不肯停下来发问的心。他的问题比别人多,但他的急迫比别人少。他在湖边的两年零两个月里学会了一件事:人不需要走得很快,不需要追赶任何一只队伍,只要走在自己的那条路上就好了。像草一样,不争不抢,不急不赶,但春风一来,满山坡都是它的消息。
我们的时代却充满了“赶”。赶着毕业,赶着求职,赶着升职,赶着攒够首付,赶着在三十岁之前“立”起来。四十岁要被“不惑”,五十岁要“知天命”——好像每一个阶段都有必须完成的指标,过期不候,逾期不补。我们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隐形的跑步机,速度越来越快,跑得气喘吁吁,但风景从来没有变过。跑着跑着就忘了:我们为什么要跑?那个“终点”到底是谁画的?
草,从来不在跑步机上。风来了它就摇,太阳出来了它就晒,雨下大了它就喝个饱。它不会存着“下个月的雨水”,也不担心“冬天的雪会不会太大”。它信任自己的根,信任大地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它适当的给养。这种信任,不是懒散,不是消极,是一种比所有“努力学”都更深沉的生命智慧:我知道我不必拼命地证明自己配得上活着,因为活着本身就已经是配得上的。
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坚强”。摔倒了不许哭,失败了不许沮丧,受了委屈要咽下去,要像一棵松树一样挺直了腰杆,风雪压不垮,刀斧砍不断。松树当然是很好的,高大挺拔,四季常青,是无数诗画里歌颂的对象。但松树只有一种姿态——永远站着,永远直着,永远不能弯。
草不一样。草是柔软的。
风来了,它顺着风的方向倒下去,风过了,它再慢慢地直起来。暴雨砸在它身上,它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绿毯子,雨停了,它站起来,抖一抖水珠,比雨前还要鲜亮。你踩它一脚,它弯了、折了、趴了,你以为它死了,过两天再去看,它已经歪歪扭扭地重新抬起头来,朝着太阳的方向,像一个被生活揉皱了的老人,在晨光里温和地笑着,脸上的皱纹全是故事。
这种“弯而不折”的能力,是草教给人最重要的一课。它不硬扛,不逞强,不靠“咬紧牙关”来维持尊严。它允许自己在太阳猛烈的时候蔫一会儿,允许自己在风大的时候弯下腰,允许自己被踩过、被忽略过、被当作“杂草”拔掉过,然后在下一个春天重新长出来。它的韧,不在“硬”,在“柔”;不在“永不低头”,在“低过了头,还能再抬起来”。
我想起母亲晚年腿脚不便的日子。她走路要拄一根拐杖,慢慢挪,一步只迈半个脚掌那么远。但是她不肯坐轮椅,也不肯让人扶,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挪到廊檐下,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有时候,阳光太烈了,她从门外挪到门里,头向后仰起,后脑勺靠着冰凉的瓷砖,闭着眼睛,脸上浮起一种草在傍晚时分的那种舒展。
我和女儿曾执意接她来西安,我上班忙,女儿正上学,母亲很不习惯高楼上囚居的日子,执意要回到她最熟悉的地方——她的根在那里。那时候心里隐隐作疼,觉得她“太苦了”。现在回想起来,她其实一点也不苦。她只是像草一样,知道自己力有不逮的时候就歇一歇,不勉强,不逞能,等下一阵风吹过来,再慢慢直起腰,走完剩下的几步路。
草,看起来是世界上最“漂泊”的东西——风往东吹,它就往东倒;雨往西泼,它就往西歪——好像没有自己的方向。但它有一件人看不见的秘密武器:根。
你看不见草的根。你以为它只是浮在土壤表面的一层绿,风一吹就会连根拔起。但如果你拔过草,你就知道它的根有多倔。狗尾巴草的根能钻进砖缝里,蒲公英的根能扎到半米以下的沙土层,那些匍匐在地面的、不起眼的野草,它们的根系在地下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比地上的叶子庞大得多的网。风可以吹倒地上的部分,但吹不动地下的根。
草之所以能“不着急”,是因为它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长。它的生长是双重的——地上是摇摇晃晃的叶子,地下是扎扎实实的根。人往往只看到地上的部分,以为“摇摇晃晃”就是不坚定,“没有方向”就是随波逐流。但真正决定草能不能熬过旱季、扛过暴雨的,恰恰是那些无人可见的、无声无息地在地下蔓延的根须。
我们的“根”是什么?是那些在热闹之外、在掌声之外、在可以被量化的成就之外的东西。是你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是你在深夜无人时依然愿意做的一件小事,是你和某个人之间不需要解释的默契,是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掉的某种“气味”。这些根须埋在你生活的表层之下,平时看不见,但在风暴来临时,它们是唯一能让你不被吹走的东西。
我在城里住了很多年,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住过许多地方,先后搬过许多次家,手机里先后存过许多个手机号,每一个号都代表着一段被连根拔起又重新栽下的生活。
有一年我回到故乡的老屋,屋后的那块荒地,被近邻宗亲们种上了瓜果蔬菜。当我蹲下身来,在墙角的水泥缝里,看到了一丛狗尾巴草,瘦瘦的,细细的,像穷人家的小孩,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在风里怯怯地摇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草不需要一整片荒原来证明自己有根。一条水泥缝就够了。一捧被遗忘的土就够了。它不挑地方,不抱怨出身,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缝隙,它的根就会钻进去,紧紧地抓住,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像我们这些散落在各个城市里的人,不一定拥有一整片“故乡”,但只要心里还留着一点熟悉的滋味——一碗面的味道,一句方言的尾音,一个童年时学会的童谣——那个根就在。它可能很细,很浅,很不起眼,但它足以让你在疲惫的时候,有一个可以“弯下腰去”的地方。
“待到春风吹向大地时,最先醒过来的,永远是草。”这话说得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大地像一块铁板,被冻得梆硬。树在睡,花在睡,连虫子都钻到了土最深处。
整个世界像停摆的钟表,指针一动不动。但就在最冷的那个夜里,草已经在泥土里悄悄地动了——它的根在冰层下面微微地伸展,它的芽在黑暗中慢慢地蓄力。它知道春天会来,它从不怀疑。然后,第一缕暖风吹过来的时候,别的生物还在犹豫:是不是太早了?会不会还有倒春寒?要不要再等等?草已经顶开了冻土,探出了第一个翠绿的尖儿。
它没有犹豫,不需要确认,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在适当的时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它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晚的——它永远在“刚好”的那个时候醒来,像一个人听见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闹钟。
我们能不能活得像草一样?在别人催你“快跑”的时候,能温和地说一句“我有自己的节奏”;在别人炫耀“收获”的时候,能安安静静地晒自己的太阳、淋自己的雨;在被踩过、被忽略过、被当作“不够努力”之后,仍然相信自己会在下一个春天按时醒来。
不必把自己活成一块田。田要被人丈量,要被人比较,要被人催促着“交出收成”。活成一株草就好——不高大,不耀眼,不急着证明什么。风来了就摇一摇,雨来了就低低头,太阳太猛了,允许自己蔫一小会儿,蔫完再直起来。你的节气是自己的,你的大地是自己的,你的春天总会在你准备好的那一刻,如约而至。
七月正赶着过去。窗外的蝉还在叫着,但没有前些天那么卖力了。梧桐叶子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点点黄,那是秋天在角落里偷偷打的记号。我合上电脑,把那些“待办事项”往后推了推,下楼去散步。
小区的绿化带里,有一片草坪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草叶子软软地趴在地上,像一群玩累了的、不想说话的小孩。我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其中的一株,它微微地弹了一下,又趴回去。
它不急。我也不急了。
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像草一样活着,不是消极,不是放弃,而是历经风雨之后,终于学会了以一种毫不勉强的姿态,在天地之间,认认真真地绿着,摇着,枯着,再绿着。那些羡慕草、追问草、试图成为草的人,其实已经在这条路上——弯下腰,不是为了屈服,是为了更深地扎根;摇动,不是没有方向,是在自己的风里,走出属于自己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