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了。看看窗户,我想起些什么,而心中又产生了些矛盾。可这么两方僵持着,昨晚的那一幕就又在我心里清晰起来。
楼下,是混着路灯昏黄灯光的晚风。
草在水泥缝里探出头。墙角,堆着铺满土的旧轮胎圈住了什么东西,张牙舞爪的。是草叶吗?我悄悄地靠近,不可思议的屏住呼吸。光影在轮胎跳动,随着纤细的触须一上一下;又不时做出令人恐惧的姿势,它举起刀,想要杀了什么似的舞动着。笨拙的身躯又兆示着它的无奈,它的残疾是它逃不出这方禁锢,可它的武器多么脆弱!多么无用!老师讲过的“螳臂挡车”的成语似乎在眼前浮现。我开始有些嘲笑这小东西。
螳螂。我与它三角形的头对视。它看得见我吗?
背后的袭击吓了我一跳。原来是隔壁楼道口的阿东。比我大一年,三年级了,我叫他东哥。看见我蹲在这,他凑了过来。
“哥,你看!”
他一把把我推开,捡起半截树枝戳了戳那小生灵的肚子,却被钳住,吓得松了手。
“怎么了?”我凑过来。这同时那健硕的前肢松了力,半截树枝掉在地上 。假装看看东哥的手,实际上目光仍紧紧的盯着那橡胶做的囚笼。
许是觉得丢了面子,他甩了甩手,“没事。它劲真大!”
我并没有觉得那螳螂用了多少力气。我觉得是他胆小。“我试试。”,于是我说。
“不行!”他很惊恐地拦住我。“它会记住咱俩的。等它伤好了,就飞进你家窗户砍你。”
“真的假的?”我犯了怵。
“真的。”很严肃的,他对着我说。“我同桌昨天踩死了只蚂蚁,今天橡皮就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们觉得,就是被蚂蚁叼走了。上着课就排成长队钻进你桌子……”
我的心脏跳的厉害。我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讲得也是小孩被蚂蚁报复。这螳螂只会比蚂蚁更厉害吧?我刚刚还跟它对视,遭了!遭了!不过,如果我害怕了,会不会被嘲笑?之前小蔡被毛毛虫吓哭,被嘲笑了好久。这可不行。多丢人!但,可是,我刚才用那鄙夷嘲笑的眼神看螳螂,它是不是也像小蔡一样记恨于心?小蔡可告了老师,它会怎么办呢?
完蛋了,我想。
我没了话,只静静地站起来。很不安的绷着表情咽唾沫。
“这样吧。咱们把它救出来。”我的救星总算来了,东哥在沉默后低着头说。又试着拿起木棍,可最终放下了。
“那好啊,只是轮胎我们搬不动。”
“用不着。我家有网,就是捞鱼的那种,我上次在广场捞金鱼,连着捞着了十多条,人家看摊子的伯伯都说我厉害,就把网送给了我……”
我可没心思听他网的由来。我的心思都被脚下那可怕的威胁吸引着,想想就可怕,睡着觉这么大一只虫子爬到脸上……他还在说着他那几条金鱼,我打断到:
“那你快回家拿网啊,把它捞出来,它就原谅咱俩了。”我打心底里期待这场冒险,像一次解脱,能抹去我的好奇引发的无比严重的后果。
“这不能。今天我该回家了。”
糟糕糟糕!这怎么行,这一天如果它翅膀好了飞出来,我怎么办?
“东东!东东!几点了?”楼上的呼唤是不可违抗的圣旨。既是他妈妈喊他回去,我便再也说不了什么。只能暗自祈祷吧。祈祷它痊愈的慢一些,或飞出来时我去上学了。不过他飞到学校去怎么办?
“明天晚上,咱俩一起把它救出来!”临走,东哥意味深长的对我说。“不见不散哦!”
我正害怕沉思,见他要走,我便决计不再待了。于是比他走的还快一点。
“不见不散!”我说。随着跑上了楼。临睡觉,我还让妈妈把窗户关的死死的。妈妈有些奇怪。我冷,我只对她说。我不敢坦白我的罪行。
那一宿,总觉得睡得不太安稳。在学校也注意看着书桌。至少,我想,我没有踩死蚂蚁。至少近几天没有。它们应不记仇吧。
可,已经到约定的行动的时间了。我要怎么办呢?我要下去吗?但我桌上还有没写完的作业。老师怎么偏就今天留了这么多?还有数学课代表,怎偏就今天请假还没提前告诉我作业?不对不对,我的处境危险了。今天若不下去救它出来恐怕挨上两刀在所难免。可完成作业是底线。怎么办呢?我要骗妈妈吗?不行,早晚会被发现的。而且只有不学好的孩子才骗妈妈。想来想去,便只有写。再无他法
写吧,坐在书桌前,心绪可极不宁静。喝口水,完全没有写的意思。脸边似乎还是那路灯下的晚风。憋了半天写完了一页,给妈妈一检查错了大半,她有些生气:“今天不能下去了!这么晚了还没写完作业,干什么呢?写完直接去睡觉啊!”
晴天霹雳。是什么说吗?老师似乎讲过这个词。最后两个字真是难写。不过晴天真的会打雷吗?不对不对。怎么又想偏了?
终于,不知是几点,我终于过了关。妈妈在作业上签过名,收进书包的那一刻,我简直要冲出单元门。
“干嘛去啊?几点了也不看看,还下去疯?”妈妈说着端来一盆洗脚水。冒着雾气。
把脚伸进盆里,一会又拿出来擦干,直到上了床,脑子都是那跳动的光影与令人恐怖的姿势。在那铺着土的旧轮胎里,它的双镰也许正划下一道道深深地印痕!能把东哥的树枝夺过来,多么大的力气!
东哥!突然,我想起了自己安危之外的,另外的重要的事。东哥!他自己怎么可能把那危险的小东西弄出来呢?他一定会受伤的!而且我也说过“不见不散”了,他会不会一直到哪里等?等到很晚,他妈妈着急的出去寻……
想来想去又是我的错,完全地,我躺不住了。可,卧室灯被关上了,妈妈带上了门,出去了。我被困在了家里。
怎么办呢?还能出去吗?谁能救救我呢?我记得今天是关了窗户的。那螳螂应飞不进来吧。只是明天见到东哥,我要怎么说呢?
昏黄的灯光下,孤独的站着个黑影,拿着网在轮胎里捞啊捞,像在博弈。这只是我的想象,希望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