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小河静静地流淌着，小马站在岸边犹豫不决。老牛说水很浅，刚没小腿；松鼠说水很深，足以致命。这个简单的场景，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当小马最终小心翼翼地蹚过河水，发现它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时，一个朴素的道理浮现出来：任何事要自己亲身实践。
这则创作于1955年的童话，之所以能穿越70年时光依然鲜活，或许正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深刻的困境：我们如何面对世间那些看似矛盾的经验与真理。老牛的浅滩与松鼠的深渊，恰如人生路上纷繁的“建议”与“经验”。
然而，如果我们再深入一层，会发现这个故事不仅仅关于实践的重要性。它揭示了所有认知和真理与生俱来的局限性——它们都依赖于特定的视角、条件和时代背景。正如《金刚经》所言：“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真正的智慧，在于认识到真理本身也是流动的，变化的，而非僵化的教条。
科学发展的历程完美诠释了这一点。欧几里得几何曾被视为空间关系的绝对真理，但当人们的视野扩展到弯曲空间时，非欧几何的出现革新了我们对世界的认识。这并非说明欧几里得是“错误”的，而是表明它的正确性有其适用的边界。在平面范围内，它依然有效；但超越这个范围，我们就需要新的工具。真理如同渡河的舟筏，过河需用船，登岸则需舍舟。
这种对真理的认识，在东方智慧中有着深刻的共鸣。老子在《道德经》开篇便说：“道可道，非常道。”能够用语言表述的“道”，已经不是那永恒、整体的“大道”了。佛陀在《金刚经》中则以“筏喻”精妙点明：佛法如同渡河的竹筏，一旦到达彼岸，就应放下，不应背负前行。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他们之所以成为贤圣，不是因为他们执着于某种特定的教义，而是因为他们对那超越言诠的“无为法”有着不同程度的体证。
在现代社会，我们常被各种“人生真理”所包围：有人宣称“赢在起跑线”，有人倡导“躺平即自由”；有人说“三十而立”是成功标配，有人反驳“大器晚成”才是常态。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各种“人生模板”，将年轻人逼入他人设定的赛道。这些声音，何尝不是现代版的老牛与松鼠？他人的“河”，未必是你的“河”；他人的答案，未必是你的解药。
那么，在承认没有永恒不变的真理后，我们该如何自处呢？答案或许就在“小马过河”最终的启示里：保持实践的勇气，同时持有心灵的开放。重要的不是寻找一条可以一劳永逸的真理之路，而是培养一种能够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从容前行的智慧。《金刚经》将此概括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执着于任何固定的观念、形态或成果，让心如流水般灵动，如明镜般清澈。
这种智慧不是虚无主义的放弃，而是更加积极的拥抱。它鼓励我们像小马一样，既倾听他人的经验，又不被任何单一观点所束缚；既尊重普遍规律，又重视个人的亲身实践。认识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不是让我们消极避世，而是让我们更自由、更创造性地投入生活。
河水永远在流动，真理也在不断展现新的侧面。小马过河后终将成为老马，但它的经验无法直接替代新一代小马的实践。每一代人、每一个人都需要在时代的河流中，找到自己的渡口和渡河方式。这或许就是为什么70年过去了，小马的故事依然散发着智慧的光芒——它不会给我们永恒的真理，却给了我们面对无常世界的永恒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