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
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苦难,但可以相信,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比如说)相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潭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文坛上让我觉得又可惜又幸运的是作家史铁生,如果不是在二十多岁双腿瘫痪,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走上写作这条路,他的名字也不会被世人所知晓,想想他正值青春的年纪里,被上天夺去双腿,在病床上从一开始的哭天喊地,到后来无力回天,在自杀过无数次之后,他开始了对生命生活的感悟和思考,呕心沥血后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上天给他的活下去的新希望。面对苦难,史铁生选择了接受。他觉得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只是在结果来临之前,我们采取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很重要。
所以,我们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也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假如智慧或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很显然,事实告诉我们并不是。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昧造就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托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我常以为是苦难造就了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