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国庆假期我回家了，结束返校的那天，我独自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国庆期间只有一天是大太阳天，其他的时间要不是下大雨要不就是下着萌萌细雨，天空一直朦胧着双眼，看不清世界，以至于世界也被看不清。
天渐渐地下起了小雨，刚洗过头，我害怕地撑起拿在手里的伞，我一直这样觉得，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女生的头发特别是刚洗过的头发是全身上下最值得珍惜的东西。大大的书包压的肩膀有点酸，里面装的是从学校带回来的干净衣服穿了几天假期又脏了，一本破了皮的英语词典，还有用塑料袋装起来的辣椒酱。我被他们压得挺不直腰，路上许多次后悔为什么会背上它们踏上行程，但我已经无法丢弃。
雨渐渐大了起来，有风从我的臂膀吹过，从一件敞开的针织衫毛衣、一个还算干净的白色内衬里吹过一直蔓延到一条紧身牛仔裤上，我扣上了衣服扣子，轻轻地夹紧双臂，但还是感到一阵寒冷，从举起的粉色雨伞下，闪过一片熟悉的身影，在马路对面迎风向前走，一辆公交车驶过，我完全看清了他的身影，那是我爸爸，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开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货车用高高的铁架子拦住满满一车用灰色大麻袋装起的玉米棒子从某个村庄的某一户开始某一户结束，最后把他们送到收纳站，收纳站的老板会塞给他200块，他一拿到钱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便马不停蹄回家。
等待公交车驶过，我叫了一声:爸。接着走到他面前，雨下的不大，我把伞举高撑到他的头顶，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刚从公交车下来，就遇见了我，我瞟了一眼，他的衣服没有被雨淋湿，依旧被灰色污渍笼罩，红黑色的外套挂在身上，拉链已经坏了，大敞开式，衣面上沾着小小的玉米屑，胸口“强盛陶瓷”的刺绣印字许多年仍然挺立又刺眼。他身上的拉链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连门襟拉链也是坏的，为他置办的新衣物依旧被他丢在角落，灰色棉绒秋裤一般的裤子，口袋上的拉链也是坏的，污渍长时间地停留在大腿上方，全身布满了灰尘，玉米棒上的碎屑堆在领口上，头发上，脖子还有脸上，相比之下，我干净地像一个“公主”。
“车又坏了。”他叹了口气，“我把它停到了半路，自己回来了。”他偏了偏头，试图隐藏心里的烦躁，但还是被我发现。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两年来，坏过无数次，侧翻过无数次，连人带车扬起过无数次，修修补补无数次，始终无法把生活修整圆满。
“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什么时候要。”
“现在不着急，以后再说……大概过两天，或者几天，反正现在先不用。”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逃避与他谈钱，因为我总觉得灾难正在降临这个男人面前，我即将要说的话，会让它变得具有毁灭性，负疚让我无法张口。
“等两天给你好吗，这两天手机上没有钱，等我攒够马上就给你发过去，行吧。”
“好，可以，什么时候都行，现在不急。那什么我去学校了，你回家吧。”
“好。”
“要伞吗？”
“不用了，你打吧。”
我转身，雨伞下出现一大片空隙，他离开了，我们两个擦肩，朝着不同的方向。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我低着头向前，心里不停地浮现这四个字。
在我看来，人生到处都是苦难，生活像衣物一样那么容易就破烂，所以我该怎样期待未来，怎么确保它不会是痛苦的延续？
我记得上次，因为他我痛哭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也是去学校的路上，他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我坐在汽车上，等待发车。问我想不想吃烤肉饼，我说不用了，让他早点离开。他说没事，吃一个吧，中午都没怎么吃饭，于是他转身便去买，赶来的路上，我从车窗里看向他，一手拿着肉饼一只手握着一卷显然还没来得及装进口袋的散钱，双手圈成括号，把一身脏衣服容纳其中，而腰上的红色系绳格外亮眼，他一边跑一边，缩头看路，在窗下把肉饼递给我，我打开窗户快速接过，让他回去，以便在不其他人发现的情况下让他早点消失。
这时他抬头叮嘱我:不要乱花钱，爸妈挣钱不容易，能省就省省，听话，我最懂事的孩子。”之后，他带着摇晃的红色裤带转身离开。
我趴在窗户上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我直勾勾得看着他腰间系的——从旧衣服上撕扯下来的红色裤腰带，一双黑色薄底布鞋，脚掌踩在地上，走起路来像一只迷了路，无家可归的小鸭子。
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眼睛，他是可怜的，他也是爱我的，但为何爱，会让我感觉悲伤？
摇晃的红腰带告诉我就这样转过头，别看他。但被车窗锁住的那个背影，热气腾腾的牛肉饼，又告诉我，我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儿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