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广东

阿螺在电子厂找到了工。是陈月生带她去的,离租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厂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铁皮搭的棚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写着“虎门电子元件厂”。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招女工”。陈月生走过去问,那人上下打量了阿螺一眼,让她填一张表。阿螺不认识几个字,陈月生帮她填的。

“做过什么工?”那人问。

“在家种地,唱戏。”阿螺说。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让她第二天来上班。阿螺从厂里出来,站在门口。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攥着那张临时工牌往回走。脚还疼,但步子轻快了些。

厂里的活不重,就是坐在流水线上,把零件插进电路板里。插一个,再插一个。手不能停,停了线就断了。阿螺手快,插得比别人快,组长看了她几次,没说什么。她不在乎谁看她,只管干活。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她领了四十三块钱。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多买了两个鸡蛋,打了一碗鸡蛋汤。陈月生回来的时候,汤还在锅里热着。她盛了一碗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

“慢点喝。”阿螺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阿螺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喝汤,谁都不说话。汤是咸的,鸡蛋花在碗里飘着,像一朵一朵小黄花。

“今天发工资了。”阿螺说。

“多少?”

“四十三。”

陈月生点了点头。“你多少?”阿螺问。“工地还没发。说是月底。”阿螺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点出二十块,放在桌上。“这个,你拿着。交房租,买米。”陈月生看着那二十块钱,没有伸手。“你留着。”他说。“我还有。”“你留着。”他又说了一遍。阿螺把钱放在桌上,没有再推。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每天天不亮,阿螺起来生火煮粥。粥是稀的,米少水多,喝下去胃里暖一阵,等到中午就饿了。她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巷子里还是灰蒙蒙的。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人端着碗吃早饭,有人挑着担子往外走。阿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中午在厂里吃饭,食堂供应一菜一饭,不要钱。菜是青菜,炒得发黄,饭是糙米,硬。阿螺每次都吃干净,一粒米都不剩。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和别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听不太懂。厂里的人讲白话,她只能听懂几个词。

陈月生在工地上搬了一个月的砖,月底领了四十五块钱。他回来的时候把钱放在桌上,阿螺数了数,和自己的加在一起,八十八块。她把钱分成三份——房租水电十块,伙食三十块,剩下的攒起来。钱不多,但够用。

发了工资那天,陈月生带她去了虎门老街。街不宽,两边全是摊子,卖布的,卖鞋的,卖日用百货的。地上湿漉漉的,有一股鱼腥味。陈月生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怕她跟丢了。

“你想买什么?”他问。阿螺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要买什么。她什么都不缺。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一份工。这就够了。陈月生在一家布摊前停下来,挑了一块碎花布,和婆母当年买的那块差不多。他付了钱,把布递给阿螺。阿螺接过来,摸了摸,软的,滑的。“做件新衣裳。”他说。阿螺低下头,看着那块布,想起婆母。婆母也买过花布,说“给你做新衣裳”。那块布还在新房的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穿。“好。”她说。她把布叠好,抱在怀里。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路面上坑坑洼洼的水坑。阿螺走在陈月生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风从海面吹过来,凉的,带着咸腥味。她缩了缩脖子,把布抱得更紧了。

“月生。”她喊了一声。

“嗯。”

“你以后,想不想回去?”

他走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阿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不知道。你呢?”

阿螺想了想。“不想。”她说的是真话。不是不想念——她很想。想婆母,想家柱,想那间新房,想戏台。但她不想回去。回去了,那些想念就碎了。她宁愿在心里想,也不想亲眼看见。

回到出租屋,阿螺把布放在桌上,打了一盆水,洗脸洗脚。陈月生坐在椅子上,脱了鞋,脚上全是泥。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解鞋带,解得很慢。阿螺把洗脚水端到他脚边,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把脚伸进水里。水是热的,他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阿螺坐在床上,把阿莲的手帕从口袋里摸出来,叠好,放在枕头下面。手帕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她摸着手帕,想起阿莲。阿莲没有来过虎门,没有坐过火车,没有进过工厂。她死了,死在寒塘里。阿螺活着,活在这里,活在这间小小的、有股霉味的屋子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阿莲替她死。她不敢想。

又过了几个月,阿螺在厂里认识了一个人。说是认识,其实不算认识,只是经常在食堂碰见。那女人比阿螺大几岁,也是福建来的,会讲闽南话。阿螺第一次听见她说话的时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女人也看了阿螺一眼,笑了笑。

“惠安的?”她问。

阿螺点了点头。

“我是晋江的。”女人说,“嫁到这边来了。”她端着饭盆坐到阿螺对面。阿螺没有走。两个人用闽南话聊了几句。女人说她来广东三年了,老公在另一个厂上班,孩子放在老家给婆婆带。她说她很想孩子,但没办法,回去一趟要花很多钱。

“你呢?”她问阿螺。

“我……”阿螺张了张嘴,“我和我老公一起来的。”她没有说老公叫什么,没有说从哪里来,没有说为什么来。女人也没有问。

那天以后,她们偶尔在食堂碰见,说几句话。女人叫她“阿妹”,阿螺叫她“阿姐”。阿姐话多,总是说个不停。说厂里的工头不好,说宿舍里有人偷东西,说她老公不给她寄钱。阿螺听着,偶尔应一声。她不觉得烦,有人说话,总比一个人坐着好。

有一天,阿姐忽然问她:“你是童养媳吧?”

阿螺愣了一下。

“你别瞒我,”阿姐说,“我看得出来。你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还有你从来不提家里的事。”阿螺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我也是。”阿姐说,“我也是童养媳。八岁就到了他家。十六岁圆房。生了两个孩子。婆婆对我不好,老公打我。我受不了,跑出来了。”阿螺抬起头看着她。阿姐笑了笑,眼眶红了。“跑了三年了。不敢回去,也不想回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阿螺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阿姐。”她喊了一声。

“嗯。”

“你不怕人说你?”

阿姐看着她。“怕什么?说就说。我在这边,谁认识我?那些说我的人,他们替我挨打吗?他们替我养孩子吗?”

阿螺没有说话。她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站起来,去洗碗。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凉到骨头里。她洗着碗,脑子里想着阿姐的话。那些说我的人,他们替我挨打吗?她抬起头,看着食堂里的人。她们在笑,在说,在吃。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童养媳,没有人知道她跟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跑了。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不被人知道,就不被人说。不被人说,就不用怕。

她把碗放回去,走出食堂。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昏。她眯着眼睛,站在太阳底下。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味道。

虎门的夏天来了。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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