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区绿荫道,我碰到一个半年前办了内退的同事。他手拿着一个皮质公文包,站姿挺拔,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锐利与开阔。简单寒暄后我才知道,这半年,他没像多数人那样含饴弄孙或游山玩水,而是跑去了外地,从零开始,自己创业。
“考察了几个项目,最后定了做生态农业。”他说话时,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像在勾勒一片看不见的庄园,“这半年,跑了七个省,拜访了二十多个基地,农业大学的门都快被我踏破了。”他谈起土壤墒情、有机堆肥、冷链物流,术语娴熟,逻辑清晰。我听着,忽然想起退休前那个午后,他靠着窗,对我说最大的心愿就是“每天能睡到自然醒”。如今,他的睡眠时间怕是更少了,可那股从内而外透出的精气神,却比当年旺盛何止十倍。
最触动我的,是他思维方式的蜕变。聊起风险,他说:“以前在单位,总想着怎么规避责任。现在想的是,这个风险的概率、代价和我能获得的增长是否匹配。”谈及学习,他笑言:“过去学习是为了应付考核,现在学习是为了解决问题,每弄懂一点,就觉得离目标近了一步。”
那种对世界主动进击、对知识如饥似渴的“富人思维”,与他过去那种谨慎、保守、追求安稳的“职员心态”判若云泥。
我想起他过去的模样。在体制内三十年,他像一颗精心打磨的螺丝,妥帖地嵌在庞大的机器里。生活是标准的“舒适区”——稳定的收入,明确的上下级,熟悉到无需思考的工作流程。那时他常挂在嘴边的是“稳妥起见”、“按规定办”。他的世界,是以办公室窗户为边界的四角天空。
而如今,他聊的是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是市场起伏的波诡云谲,是与农户、专家、投资人打交道的鲜活故事。他见了更广阔的天,踏了更厚实的地,因而也遇见了一个更丰盈、更具可能性的自己。
这次偶遇,像一面镜子,让我窥见一种生命蜕变的可能。我们太多人,包括曾经的我,习惯于将人生划分为泾渭分明的段落:学习、工作、退休。仿佛退休就是一个终点,意味着拼搏的终结与“享受生活”的开始。
而老张,却亲手拆掉了这堵想象中的墙。他让我看到,所谓“舒适区”,有时并非真正的舒适,而是一种由惯性编织的温床,它温暖,却也悄然固化着生命的形态。离开它,不是失去保障的冒险,而是一次对生命主动权的重新夺回。
从他身上,我忽然理解了“见天见地见世界”的深意。那不仅是地理空间的移动,更是认知维度与生命半径的爆炸性扩张。当你不再被单一的系统所定义,当你必须独自面对市场的风雨、人性的复杂、知识的无涯,你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被唤醒,被迫去思考、去决策、去成长。
这种“被迫”的淬炼,恰恰是生命最稀缺的养分。它让人从“活在过去经验里的人”,转变为“活在未来可能性中的人”。
告别时,夕阳正浓,将他离去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个半旧的皮包,此刻看来不再是一件物品,更像是一个装满新世界、新思维的百宝箱。我心里某个沉睡的部分,似乎被轻轻叩响了。
老张用他这半年的路,无声地追问着每一个尚在“舒适区”内徘徊的人:当生命的篇章可以被自由书写,你,是选择重复熟悉的句点,还是勇敢地另起一行,去见那未曾见过的天地与世界?
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而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前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平凡小道,仿佛也通往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