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进来的那天,冰箱里只有半棵卷心菜。
那是十一月初,天气还没冷到需要穿厚衣服,街上的人却已经开始围围巾。我住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次卧空了将近一年。朋友说,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有些浪费,不如租出去,多少也能补贴些房租。
我觉得有道理。
她是来看房的第三个人。
前两个都嫌房子旧。一个嫌厨房太小,另一个觉得楼层太高,没有电梯不方便。她倒没说什么,只在每个房间里转了转,最后打开冰箱,问我第二层能不能给她用。
我说当然可以。
她又问,冷冻室呢?
我说也可以。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够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有多少东西需要冷藏。搬来的那天,她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还有一只浅蓝色的塑料盆。盆里装着洗发水、牙膏和几样零碎的日用品。
我帮她把箱子搬上楼。
到了门口,她忽然说,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一阵子。
我以为她说的是搬家的事,便告诉她,房子里的东西随便用,坏了跟我说就行。
她没再解释。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人说的麻烦,并不一定指什么具体的事情。
她姓周,比我小三岁。
刚开始,我们几乎碰不到面。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偶尔需要加班,回家时通常已经八九点。她的工作时间比较规律,早上出门,下午六点左右回来。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借用不同时间的人。
厨房的水槽里偶尔会多出一只杯子,阳台上多晾了一件浅色毛衣,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一双我不认识的拖鞋。除此之外,房子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直到有天晚上,我回来得早,发现她正站在厨房里,对着一锅东西发愁。
锅里煮着面条,水几乎烧干了。
她看见我,略微有些窘迫。
“我以为还要煮一会儿。”
我关了火,往里面添水。
她问:“还能吃吗?”
我看了看锅底,说:“应该不至于中毒。”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锅面分着吃了。
面条很软,几乎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她吃得很慢,中途问我平时是不是经常自己做饭。
我说是。
“那你会做很多菜吧?”
“会做熟。”
她低头笑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冰箱第二层放了一盒鸡蛋、一袋青菜,还有两块用保鲜膜包着的豆腐。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昨天的面钱。
字迹很小,最后还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把便签撕下来,原本想扔掉,后来顺手夹进了冰箱旁边的一本旧菜谱里。
那本菜谱是买电饭煲时送的。
里面没有一道菜是我照着做过的。
我们开始偶尔一起吃晚饭。
最初只是碰巧。后来她会提前发消息,问我几点回来,需不需要顺便买菜。
我说不用,她就真的不买。
过了几天,她又问。
我说那买点排骨吧。
她回复了一个“好”。
晚上我回到家,厨房台面上放着一袋排骨,旁边还有两根玉米。
她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指了指厨房。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做,就没动。”
我洗了手,问她喝不喝汤。
她说喝。
那晚的汤煮得有些久,等我们坐下,已经快九点半了。
她喝了两碗。
第二碗喝到一半时,她忽然问我:
“你平时一个人,也会煮这么大一锅吗?”
“不会。”
“那你平时吃什么?”
“随便吃点。”
她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又问:
“一个人吃饭,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我说习惯了就好。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再说话。
后来她告诉我,她和前男友在一起六年,已经分开三个多月了。
那天我们正在洗碗。
她说这件事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告诉我自己以前在哪里上过班。
我没问原因。
她也没说。
只是在擦干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她突然说:
“六年其实挺长的。”
我说,嗯。
她把碗放进橱柜。
“可要是仔细想想,也没多少事情。”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回了房间。
水龙头没有关紧。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水滴落进水槽,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十二月的时候,她开始失眠。
我不知道她究竟睡得怎么样,只是偶尔半夜起来喝水,会发现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
有时她在看电视,有时什么也不看,就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有声音。
她说怕吵到我。
我告诉她,这房子隔音还可以,不用那么小心。
于是她把声音调大了两格。
过了一会儿,又调了回去。
有天夜里,我看见她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粥。
她正在看手机。
听见我出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问我要不要喝粥。
我说不喝。
她点点头。
我倒完水,准备回房间时,她突然叫住我。
“你说,人是不是很容易把习惯当成喜欢?”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
“也可能把喜欢过成习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还挺会说。”
我说瞎猜的。
她笑了一下,低头拿起勺子。
我回房以后,隔着门,听见厨房传来洗碗的声音。
碗似乎洗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她把剩下的半锅粥倒掉了,锅洗得很干净,倒扣在水槽旁边。
餐桌上多了一袋面包。
是我常买的那种。
她大概不知道,我其实不太喜欢吃面包,只是早晨懒得做饭。
但那天我还是吃了两片。
生活里有些变化,不太容易察觉。
比如冰箱第二层渐渐放满了。
她喜欢喝酸奶,喜欢脆一点的苹果,不爱吃香菜,也不喜欢姜。
我做菜时会把姜切得很大。
这样她容易挑出来。
起初,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有时吃饭吃到一半,会把挑出来的姜片放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排好。
她说看着舒服。
我说,你可以直接扔掉。
她说那多浪费。
我没想明白,已经切进菜里的姜,挑出来以后还能有什么用。
不过,我也没再问。
她偶尔会买些不太实用的东西。
比如一张印着小鸭子的地垫,一只很大的玻璃花瓶,还有一串不知道该挂在哪里的风铃。
她买风铃那天很高兴,进门便举起来给我看。
“你觉得挂阳台怎么样?”
我说阳台风大,晚上可能会响。
她想了想。
“那挂厨房?”
“厨房没风。”
“也是。”
最后,那串风铃被挂在她自己的房门上。
每次开门,都会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她觉得挺好听。
我也这么觉得。
有一次,她出门忘了关窗,夜里起了风。风铃断断续续响了半宿,我醒过两次,却没有起来关门。
第二天,她问我昨晚是不是很吵。
我说没有。
她说自己都被吵醒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摘下来?
她认真地想了想。
“忘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脸颊会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不像酒窝,只有笑得比较厉害时才看得见。
我发现这件事,是在她搬来后的第二个月。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倒想不起来了。
过完春节,她变得忙了起来。
她开始和朋友出去吃饭,周末偶尔不回来,有时会带些外面的点心,放在厨房,告诉我哪一种好吃,哪一种千万别买。
她还开始养花。
最初买回来的是一盆薄荷。
没养活。
后来换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叶子顺着花架垂下来,有一根甚至伸到了窗台下面。
她对此颇为得意。
“我觉得我挺适合养东西的。”
我看了看那盆薄荷留下的空花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就不能忘了那件事吗?”
我说不能。
她拿抱枕扔我。
那是她第一次这样闹着玩。
抱枕很轻,砸到身上几乎没有感觉。
但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
客厅朝西,冬天时太阳总是照不到沙发,到了春天,光线却能从窗户边缘慢慢移进来。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头修剪绿萝的黄叶。
我在沙发上看书。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到后来很多年里,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记得这样一个下午。
四月中旬,她告诉我,她找到房子了。
是在吃晚饭的时候。
那天做的是清蒸鲈鱼,她正在把鱼肚子里的姜片往外夹。
“离公司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我说挺好的。
“房租稍微贵一点,不过有个小阳台。”
“那也不错。”
她抬头看我。
“你今天怎么这么敷衍?”
我说不是敷衍,我在想鱼是不是蒸老了。
她尝了一口。
“没有啊。”
然后又说了很多新房子的事情。
有电梯,厨房采光很好,楼下有一家便利店,附近还有一间她喜欢的咖啡馆。
她说自己已经交了定金,月底就能搬过去。
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说需要。
“不过这回东西有点多。”
我看了一眼客厅。
那些东西确实比她刚搬来时多了不少。
鞋架上多了两双鞋,阳台有她买的晾衣架,厨房多了一套杯子,还有那个一直没有用过的玻璃花瓶。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买了这么多。”
我说慢慢收拾吧,反正还有时间。
她点头。
我们继续吃饭。
那天的鱼确实没有蒸老。
只是我后来几乎没吃出什么味道。
她搬走前的几天,我们依旧一起吃饭。
有时我回来得晚,她已经吃过了,便在电饭煲里给我留一碗米饭。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
“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挺烦人的?”
我说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想了一会儿。
“可我那时候状态特别差。”
我说看得出来。
她瞪我。
我笑了。
她也笑了,却很快安静下来。
“其实我当时没打算在这里住这么久。”
“嗯。”
“想着先找个地方待一阵,等事情处理好了就搬。”
“现在不是处理好了吗?”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说:
“是啊。”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到防盗窗,响了一声。
她低头捏着杯子的把手。
“我以前总觉得,离开一个人以后,很多事情都得重新学。比如一个人去超市,周末不知道去哪儿,买东西的时候还会下意识拿两份。”
我没有接话。
她接着说:
“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我说,那挺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怎么老说挺好?”
我说,本来就挺好。
她点点头,拿起杯子喝水。
过了一会儿,她说:
“其实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她想了很久。
“就是跟你待着,不用想太多事情。”
我看着她,想问她这究竟算不算一句夸奖。
她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账单。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
我本来想去客厅倒杯水,走到门口,又觉得自己并不口渴。
于是关了灯。
搬家那天,天气很好。
我叫了辆车,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楼。
她站在楼道里清点,数了好几遍,最后发现少了一盆绿萝。
我回去拿。
那盆绿萝长得太大了,枝叶缠在花架上,解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
她接过去时格外小心。
“别把叶子弄断了。”
我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搬。
她说那不行,你力气大。
搬完以后,我们坐在新家的地板上休息。
她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我。
新房子确实不错。
阳台不大,但光线很好,站在那里能看见楼下的一棵树。树上的叶子刚长出来,颜色比别处浅一些。
她说等收拾完,打算在阳台放一张小桌子。
我说挺好的。
她转过头看我。
我们都笑了。
傍晚,我准备回去。
她送我到电梯口。
电梯迟迟不上来,我们便站在那里等。
她说:
“这些日子,谢谢你啊。”
我说,房租你又没少交。
她笑了笑。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她站在门口,忽然又说:
“有空过来吃饭。”
我说好。
她朝我挥挥手。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转身往回走,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走廊的灯亮着。
她没有回头。
那晚回家,房子显得有点空。
倒不是少了什么家具。
沙发还在那里,餐桌、茶几、电视也都在。她用过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我打开冰箱。
第二层空了。
她临走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剩下的一盒鸡蛋和半瓶酱油,整齐地放在第一层。
冰箱的灯很亮。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顺路买了点菜。
到了家才发现买得有些多。
我把青菜洗好,分成两份。一份下锅,一份装进保鲜盒。
做饭时才想起来,今天不必等人。
饭煮好了,我把餐桌上的另一把椅子推回去。
吃完洗碗。
一只碗,一双筷子。
水槽里空荡荡的。
从那以后,我重新开始一个人生活。
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说的。
上班,下班,买菜,洗衣服。偶尔和朋友聚餐,偶尔独自在家看一整天电影。
她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一次是新房子收拾好了,发来一张阳台的照片。小桌子靠着墙,桌上摆着那盆绿萝。
我说不错。
她说这次终于有人肯承认她会养花了。
还有一次,她问我以前常买的那种酱油叫什么牌子。
我拍了张照片给她。
她说谢谢。
后来联系慢慢少了。
这也正常。
人搬了家,生活就会有新的去处。
至于那些以前熟悉的事情,也总会被别的事情替代。
我没有特意去问她过得怎么样。
她也没有再邀请我吃饭。
那年的夏天很热。
到了八月,房东打电话来问我次卧还租不租。我想了想,说先不租了。
房东劝我,一个人住浪费钱。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现那串风铃还挂在次卧门口。
她大概是忘记带走了。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
声音比以前轻了许多。
仔细看才发现,其中一根细线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少了一片金属叶子。
我找了根线,把它重新系好。
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最后没有摘下来。
第二年春天,我换了工作。
搬家时,许多旧东西都不要了。
那只电饭煲已经有些接触不良,我把它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人。旧书、杂志、买回来却没用过的小家电,也一并清理掉。
收拾厨房时,我找到了那本电饭煲送的菜谱。
翻开以后,里面掉出一张便签。
纸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写着:昨天的面钱。
末尾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哪一天。
那锅煮烂的面。
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对面,拿筷子拨着碗里粘在一起的面条,边吃边笑。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说了一句,明天别再这么煮了。
她说,知道了,房东。
其实她后来学会了做很多菜。
只是好像还没来得及做给我吃。
我把纸条重新夹进菜谱。
搬家的时候,菜谱和另外几本旧书装在了同一个纸箱里。
我也没有特意把它拿出来。
新房子比以前小。
只有一间卧室,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窗户朝东,早上太阳会照到餐桌上。
我很喜欢。
周末的时候,我开始重新做饭。
有时炖汤,有时炒两个菜。一个人做饭不用考虑太多,做什么都行。
我重新买了电饭煲,也买了新的碗筷。
有天下班回来,我买了一块牛肉,打算炒着吃。
切肉、洗菜、烧水。
厨房里的灯很亮,窗外有汽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很均匀的声音。
我从冰箱里取出一小块姜。
洗干净,放在案板上。
刀落下去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把姜切成了很厚的两片。
放进锅里,炒出香味。
饭菜上桌以后,我一边看手机,一边吃饭。
吃到一半,筷子碰到一片姜。
我几乎没有犹豫,便把它夹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另一片也被我找了出来。
两片姜并排放着。
整整齐齐。
我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做饭总爱多放些姜。
她说我从小就喜欢这个味道,尤其是炒得微微焦黄的姜片,小时候还会专门从菜里挑出来吃。
我放下手机。
碟子里的姜已经凉了。
窗外的车还在一辆辆经过。
我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把其中一片姜夹回碗里。
尝了一口。
味道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只是我竟然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