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夏日的早晨。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新鲜而凉爽。室内，那对鹦鹉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红色金鱼在缸内摆着尾巴悠闲地游动。
我做好早饭，让母亲洗手准备吃饭。她照例不愿洗手。我两手握住她的两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倒退着走，也倒走边说:“洗手手，吃饭饭。”她像个听孩的孩子，一边抬脸冲我笑，一边一小步一小步地随着前行，嘴里也说:“洗手手，吃饭饭。”我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握着我的手，一步步教我学会了走路。
吃过早饭，母亲看到了电视屏幕上映出的她的影子，忽然生气了，指着电视大骂。女儿拍着她的背哄她:“姥，不生气啊!那个人不好，走，咱不跟她玩儿啦!”母亲便听话地转身，一边走一边说:“不跟她玩儿啦。”
我洗了甜瓜给她吃。在所有的水果中，母亲最爱吃的就是甜瓜，尤其是黄色的面甜瓜。我洗净去瓢，切成小块递给她。她吃了一口，将瓜皮吐在手心，像我小时候扔纸飞机一样，把瓜皮向上抛，嘴里还发出“咻”的长音，真像一个调皮的孩子。
我开始打扫卫生。清理垃圾篓时，却发现要扔出去的垃圾袋重重的。我低头一看，真是啼笑皆非一一母亲将茶壶茶杯和一袋茶叶，一股脑塞入了垃圾蒌里。
吃完甜瓜，母亲居然进了厨房，这是最令我胆颤心惊的事了，虽然我已经将厨房的刀具藏了起来，但还有热水瓶在啊。我试图将她哄出去，但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一一母亲像一个迷上了过家家的孩子，将煤气灶拧开，见打不着火，就用筷子将灶中间的圆片撬下来，拿在手中好奇地观察。看厌了，随手一扔，掀开锅盖，将油、盐、醋等倒进去，又放入碗、筷，搅拌。我每一次阻止，她都会尖叫甚至孩子般的大哭。
好吧，随她玩儿吧，只要她不急不闹，怎么玩儿都可以，反正有我善后。
她又接了一盆水，倒进炒锅，把蜜枣放进去，盖上锅盖。然后拔出暖水瓶的瓶塞，将大蒜粒塞入瓶中。
终于，她玩儿厌了，出了厨房，到我的卧室，拿起我爱人的T恤，套在自己身上。我指着她哈哈大笑，她也指着我大笑。
下午，她心情特别不好，指着我大骂。我知道，她又不认识我了。每次她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盯着我，恶狠狠地诅咒我，我就特别难过，不是因为她骂我，而是因为她居然完全忘了我!她是多么爱我啊!我生病了，她坐在我床前不眠不休地照顾我。有一年我出水痘，高烧怎么都不退，她听说用一种草根熬水可以退烧，就每天去野地里挖草根，再烧水熬好了喂给我。我发烧吃不下饭，一向节俭的她从代销点买来饼干哄我吃一一在那个极度贫困的年代，就算是过春节，也吃不上饼干啊。
我是她视若至宝的女儿啊!是她小心呵护大的女儿啊!是她从不舍得骂一句打一下的女儿啊!可是，现在，她完全不认得我了!但是，我却没有时间难过，我必须擦干泪，像保护襁褓中的女儿一样保护她一一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变成了最娇弱最无助的孩子。
母亲变成这样，我是要承担责任的。即使她非常要强，坚决不与我们姐妹同住，我也应该想办法让她和我们在一起，而不是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小院，只在周末才去看她一次。母亲不喜欢串门聊天，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少与人交流，又无事可做，不费脑子，时间久了，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欠她那么多陪伴，却只能以这种方式弥补于她，但是她却再也体验不到女儿陪伴的幸福了!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母亲从未缺席，我却在母亲逐渐变老的时候缺席，所以老天用这种方式惩罚我，让我永远无法出现在母亲记忆中。即便如此，我也庆幸且珍惜，庆幸我我可以握着母亲的手，一声声地喊“妈”，珍惜有母亲在我就永远是孩子的时光。
母亲，以后的日子，我们交换着过一一你做女儿，让我做你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