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春天


周念安推开老宅铁门时,紫藤花正扑簌簌落在她肩头。三十年没上油的合页发出呻吟,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父亲上个月在电话里说,母亲临终前每天给这株紫藤浇水,明明早就过了花期。

客厅茶几上摆着母亲最后织的毛线手套,右手指尖还连着半截深紫色毛线。线团滚到五斗柜底下,沾满灰尘像团脏雪球。父亲蹲在院子里烧纸钱,火光映着他新长出的白发,像落了一层紫藤花的灰烬。

阁楼木箱里涌出樟脑丸的气味。念安拂开盖在上面的《妇产科临床手册》,泛黄书页里滑出一叠捆扎整齐的信封。牛皮纸信封上的日期从1988年绵延到2019年,收件人栏一律写着"给春天的安安",却没有一枚邮票。

第一封信的钢笔水洇开了她出生的日期。

"1988年3月21日,春分。我的小春天今天学会抓握了,把我手术刀柄上的红绳拽得死紧。护士长说没见过新生儿这么大力气,我想她将来一定能抓住更多东西。"

念安的手指无意识抠着剖腹产疤痕。母亲是妇产科主任,却坚持亲自给她接生,那道疤痕比寻常产妇的狰狞许多。她青春期最恨穿露脐装时同学惊诧的眼神,此刻突然发现信封右下角有凹凸痕迹——母亲把当年剪断脐带的银剪刀拓在火漆印上。

第二封信的邮戳是1999年冬至。

"今天抢救了胎位倒转的产妇,手套沾满血时突然想起你初三模拟考砸了。如果当年没坚持让你学理,我的小春天现在会不会正为李清照的词流泪?可惜妈妈只会接生不会教作文。"

念安把脸埋进起球的校服外套。那年她撕碎了全国作文大赛的奖状,因为母亲在家长会中途被急诊电话叫走。后来她烧了所有散文集,直到在手术室看见母亲托着早产儿泛青的脚踝时,才明白有些生命需要被金属器械接引到人间。

2016年的信纸明显皱巴许多。

"化疗室空调太冷,护工居然给我盖你寄的珊瑚绒毯。这些绒絮钻进输液管时,恍惚觉得是你的胎毛飘在葡萄糖水里。千万别从北京赶回来,你正在产科轮岗吧?当年你在我肚子里踹的第一脚,比现在这些化疗药水疼多了。"

念安踉跄着撞翻针线筐,顶针滚进地板缝隙。原来母亲早知道她把排班表调成空白,那些声称"手术排满"的语音留言,此刻化作钢针扎进指甲缝。最底层的信封鼓鼓囊囊,倒出十七颗圆润的紫藤种子,还有张CT影像袋改造成的信纸。

"2023年谷雨,最后一次复查。放疗科窗外的紫藤开得真好,让我想起你抓着脐带蹬腿的模样。这些种子留给你接生的第一个孩子,妈妈接住过春天最珍贵的礼物,现在该把春天还给你了。"

楼下传来父亲惊慌的喊声。念安冲到窗前,看见焚烧炉的火星溅到紫藤枯枝上,火舌正顺着三十年的藤蔓攀爬。她抱着木箱纵身跳进花架,紫藤种子从撕裂的信封里纷纷扬扬飘落。

焦黑的枝条在烈焰中发出毕剥声响,像极了婴儿响亮的初啼。

火烧了整夜。消防水柱浇在焦黑的紫藤架上,蒸腾起白雾像产房里消毒过的蒸汽。周念安蜷缩在急诊室走廊,怀里紧抱的檀木箱渗出紫藤灰烬,在瓷砖地面拖出长长的阴影,像一道陈年的剖腹产疤痕。

父亲蹲在CT室门口,把烧剩的信封残片拼成奇怪图形。"你妈最后半年总在画这个,"他抖落指间的纸灰,"说是胎位调整示意图。"念安凑近才看清,那些焦边纸片拼出的分明是紫藤花苞。

晨光爬上值班室窗台时,护士长塞给她一个冷藏箱。昨夜抢救的早产儿正在恒温箱里沉睡,皱巴巴的脚踝挂着"3月21日春分"的标签。念安突然冲向医院天台,十七颗紫藤种子从指缝漏进晨风,落在儿科病房的空调外机上。

三个月后梅雨季来临时,整个妇产科都在传颂奇迹:NICU窗台上那株从空调外机裂缝长出的紫藤,开出了淡绿色的花。念安抱着出院的春分宝宝经过时,藤蔓忽然垂下一串花穗,轻轻扫过婴儿胎发未褪的头顶。

"周医生,这不合常理啊。"实习生指着违背植物图鉴的紫藤。念安把听诊器按在新生儿心脏位置,檐角最后一朵绿紫藤正飘落在母亲缝的襁褓上。

后记:妇产科窗外的反季紫藤已存活三年,每逢春分就开出不同颜色的花。上周发现它的根系穿过七层楼板,直达地下室停尸间的墙角——那里放着母亲生前最后一双沾着羊水的手术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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