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警方带走顾濒的消息传入云栖玫瑰园三期业主群开始,消息便不断发酵、扩散到杭城的各个角落,顾美医疗的股价在一夜间缩水大跌停。
还没等到警车驶出临江街道,业主群里就有人发出了现场调查的照片。照片无一例外都很模糊,一看便是从远处的窗户里头偷拍出来的。画面里面的玻璃花房、警灯和顾濒低垂的后脑勺。
各个角度的特写镜头都被流传开来,甚至连顾濒袖口那粘着的一点白灰,也一并都被相机的闪光灯给照了出来。有关顾美医疗的讨论像蜂巢般地扩散开来,却没有人可以说出个所以然来。
同样发酵起来的还有真诚的劝诫,作为新开盘的云栖玫瑰园三期,还有一部分未被售出的房屋需要挂牌呢。物业经理王骁的额角不断地在潮冷的室外冒出涔涔的汗珠,他不得已地按下手机的关机键。他无暇顾及呼啸叫嚷着的警笛声和独自站在别墅大门台阶下的夏筱文,径直走向了倚在顾宅大门口石柱边的洪芸生。
她的手里还搭着老公顾濒的深咖色麂皮剪羊毛大衣,望着载有顾濒的警车缓缓开出顾宅的前院,消失在眼前。她没有留一滴泪,转头平静地交代司机道:“老赵,你也跟过去吧。硝酸甘油片放在书房左边桌子里的第二格,你也把它带上。还有,尽量让法务按着手续的步骤和警方核对信息,让他自己少去瞎解释。”
司机应了一声,绕过广玉兰盛开的花坛往地下车库跑去准备车辆。洪芸生又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黑西装男士:“财经号那边发出来的小道消息,先不要全部都给它压住,你们现在压得那么死,这消息才像是真的,”黑西装连说了三次明白,她接着道,“我还没有说完,还要注意一下公司的内部,谁要是敢接那些媒体的采访,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黑西装男士全部都答应下来。
这时候,恰巧从客厅的方向走出来的顾钦,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交接着直播工作的细节。江南少有的修长身段,搭配一条浅灰色的套裙,黑亮的长发盘得紧实,从面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神色。她的妆面和屋檐下斜进来的细雨共同呈现出一种雾气般清冷朦胧的姿色,粉底服帖地和原本的肌肤融为一体。
“今晚新品发布直播全部停掉,统一做一个仓库盘点。还有,私域群里给我盯紧点,还是老样子,那几个违禁词一出现就要清出群去。原先的所有病例都按着原样保存好。”等她一口气交代完工作的事项,抬眼对上母亲的视线。
洪芸生的眼神依旧深邃得令人猜不出其意,好似浅有赞叹,又似云淡风轻。站在不远处的王骁这时候凑上去道:“洪总,那您说今晚上地下室那边的......”
洪芸生只是瞧了他一眼,王骁便只好把自己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回肚里去:“嗯......我的意思是,那我们物业这边的话后续怎么配合您更好呢?”
“按你们正常的流程走就可以了,”洪芸生说。王骁忙连连点头:“明白了,洪总”。
“我想你也应该清楚盈满则亏的道理。”
花坛左侧的温室玻璃花房里,几个保安零散错落地站在雾气之间,好似远远听见了顾宅女主人那不容置疑的话语似的,一个个都把头给低了下去。保安老周站在温室的夹角位置,布满雨露的两面玻璃将他五十岁上下的佝偻身影变得更加破碎和畸形。他那黝黑又塌陷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又大又沉的黑框眼镜,左脚总是不自觉地往外撇着,每行走一步都像是拖着一块烂布似的,远远看去,他就像是和地面融为了一体。
今晚上原本已经到了他打卡下班的时间点,但缘于他住的外包宿舍距离这里只有两站地的距离,物业经理王骁便一个电话把他给叫了回来。当然,王骁是带着私心的,顾宅后门的那条小路,只有他这个老保安熟悉。
洪芸生穿过细雨径直朝他走过去:“老周。”
老周远远地望见女主人朝他走过来:“...洪...洪总。”她走到他的跟前,鼻尖浮上一层雨露:“我听说你女儿在萧山刚刚买了套房子啊,应该都已经交付了吧?”这番话一说出口,老周扶着帽檐颔首的动作微微一怔。远处的王骁看见了两个人的停顿,忙朝着这边跑过来。
洪芸生朝四周望了一圈,见大伙都聚集在了她的周围,便道:“现在的小年轻也都不容易,房贷啊、装修啊,样样都需要钱。”她又把王骁叫到自己的身边:“小王,今晚可得给老周算加班费啊,后门这一块也还是得让他去管,毕竟,熟人做事,我比较放心。”
站在她跟前的老周将自己的手逐渐从帽檐上滑落下来,把梗在喉咙口的一句谢谢给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洪芸生的两鬓,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看向远处站在大门口台阶下面的夏筱文。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帘,却也没有去屋里躲躲的意思。她就站在那里,紧紧攥着一本红色笔记本,也抬起眼看着老周那张被潮气熏得发膨的双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熟悉,那佝偻的背脊和翘起在后脑勺的头发,总让她想起自己故去的老伴。
细雨渐歇,太阳透过乌云洒下昏黄的光,洪芸生从温室里走出来。她远远地望见了她,努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陈妈妈,”夏筱文的手指猛得一紧,握住手里的笔记本。自从儿子陈印楠上大学以后,已经很少有人会这么叫她了。医院里的人都称她为家属;社区里头叫她夏姐;她悉心照料的老人们叫她小夏;只有月山村里的旧人,才会亲切地叫她一声印楠妈妈。
洪芸生走近台阶握住她的手,“小孩子来别人家做个客,人就那么找不到了,你说我们做母亲的怎么能受的了。”她手掌心的温度传到夏筱文粗糙的手心,夏筱文细致地感受到那触碰她的手掌也同样有一层薄薄的茧。夏筱文做了将近二十多年的社工,长期照顾独居的老人,日日夜夜穿梭在临终病房和困境家庭之间,因此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样的手掌。
这是一双必定卖过菜、做过小本生意、冬天用冷水洗过衣服的女人才会有的手掌。洪芸生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兀自回忆起来:“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儿子突发高烧,一下烧到了四十多度,医生都以为他烧傻了,一个劲地冲着我笑。而我的身上却只剩下了二十几块钱。急诊一定要先缴费才能给治疗。那一刻我想都没想就跪在了地上。后来我就明白过来,我们女人不能等任何人来救,我们得自己硬起来才行。”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夏筱文看见她的眼圈在瞬间显露出一圈殷红,飞速地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夏筱文没有抽回她握着的手,手汗被罩在双手之间,手心和手背是两种不同的奇妙温度。这种女人苦过、累过,有时候不知不觉便会将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洪芸生抬起头看看天边的夕阳,开口道:“今天不早了,我让司机把你送回去吧。至于你儿子的事情,只要和我们家的人有关系,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夏筱文松开握着的手,接上她的话:“那要是和你们家没关系呢?”洪芸生柔和地注视着她,屋檐上残存的水滴砸下来,砸在两个人的中间。
“那我也帮你找,”洪芸生说,“一位妈妈寻找自己的孩子,是不分穷富的。”
夏筱文沉默下来。她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月山村的夜晚,对面的这个女人也曾像现在这样站在她家的窗外。那时候的他们还都只是月山村的普通农民,她的印楠在小屋里吹着风扇描田字格,小小的顾侯站在她家的窗边上朝里望着,手里捏着一只掉了一颗眼珠子的紫色毛绒熊玩具。洪芸生拉着他细瘦的胳膊一同踏进门槛里,她一声不响地走到夏筱文的跟前,把一只透光的翡翠镯子放在木桌上,正好压在陈印楠的描字本上。她停顿了一下,而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我打算进杭城做点生意,两个小孩都是好朋友,我先把小侯放在你这边几个月,你帮我个忙。”
夏筱文看看站在妈妈身后低头不语的顾侯道:“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离开自己的娘啊。”
洪芸生无奈地笑了笑,“可孩子要是再大一点,也离不开钱啊。”
而后来,钱果真是来了,她起先是带着自己的大女儿在杭城的郊区给人修眉毛,等到攒够了第一笔创业资金就在杭城市中开了家美容店。那时候她一举包下三个店铺,成为滨区最大的美容店。再后来便搭上了医美直播电商的第一波红利。她对着小网红们有样学样地在镜头前讲述自己一步步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尖酸旧事,说三句哭两句地述说自己身为一个女人是如何倚靠自身的力量一步步地爬上顶峰。她最看不得的就是其他女性因着贫穷而无力摆脱丑陋和衰老的侵蚀。
一路跟随她的脚步学习医美贷话术的大女儿顾钦则眉飞色舞地把贷款做整容描述为“每个女人都得允许自己给自己一次彻底翻身的机会。”而作为一家之主的顾濒,离开月山村的最初几年,他还会时不时地回到月山村里,逢人就拽着大伙来看自己新买的奥迪A6L,“这是我老婆送给我的,我们都是全款付清的”。只是到后来,他的话就变少了。
在这个世界上,家庭里一个父亲的突然沉默、一场饭桌上忽然停下来的筷子,一旦被装进名为家的壳子,就成了一件无需向外界解释的事情。
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打破了宅子里的寂静。那并不是一只杯子落地发出的脆响声音,也不是过堂风把门关上的利落嘎吱声,那更像是一个具体的人的手臂卯足了劲撞击门板发出的声音。
王骁最先煞白了脸,朝声音发出的方位看过去。顾钦闻声也朝着那边看过去,电话另一头的女声还在耳边喧扰,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快步趿拉着家具拖鞋朝着一楼东侧冗长的过道行进。而方才落座客厅沙发位上的洪芸生却没有随着被突然搅动的空气转过,她的手指轻轻地摸上风刚刚吹过的脖颈。循着亮白的珍珠项链一颗颗地摸下来,握住落在锁骨窝处的那一颗珍珠,体味其上光滑而冰凉的触感。
而正在前院核对刚拍摄下来的地下室照片的阿烈,才关上警车的门,刚收进来的伞淅淅沥沥地将外面的雨带进来。他借着穿越乌云和车窗玻璃照进来的灰暗光线,从照片里抽出一张布满地砖的相片,他注意到里面有四块地砖的砖缝相比周围的接缝要浅得多,就像是一张黑岑岑的脸上被强行扒开了一块惨白的新皮。就在他埋头沉思的空当,他也远远地听见了那混在雨声里的闷响。
他打开门,三两步便走进屋内,“这屋子里还有我们没搜查过的房间吗?”端坐在沙发上的洪芸生终于转过头来:“哦,应该是我的外孙女在储藏间里,小孩子嘛,闹了点脾气。”
阿烈循着顾钦行走的方向,跟随其后地来到通往地下的黑暗木楼梯前,被站在入口处的王骁挡在前面,“警官,你们刚才要看的地下室也已经都看过了。那这边的话就是属于业主的生活区了,您看是不是不太......”
阿烈不得不停在原地,跟在他身后的年轻警官同样陷入到踌躇之中:“烈哥,是他们家的小孙女......”
阿烈不甘心地盯着倾斜向下的楼梯,黑洞洞的深处如同一枚硬币跌入深池一般,再次传来一声清楚的闷响。阿烈开口道:“给我们看一眼吧。”王骁无奈地望向客厅里洪芸生瘦削的背影,看见她的肩膀耸了耸,传来一声轻笑:“小王啊,我们阿烈警官想要去看看,那你就让他们看一下就好了嘛。”
王骁得到确切地答复之后,便默默地退到角落里。楼梯尽头的小门泻出微弱的光线,洪芸生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这扇小门前面,拿出一串如今已鲜少可以看见的实体钥匙,挑出一把小巧的半圆形钥匙打开了门。站在门前的是一头短发齐刘海的白皙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双臂却紧抱着一只已经磨毛的灰紫色毛绒熊。她身上的西式校服搭配印有校徽图案的蝴蝶结,正好箍在脖颈处的那颗痣上。从右边的领口处开始,到胸口的位置被洇湿了一大块。而在她的身后,是一整面堆叠齐整的清洁工具和空纸箱,角落里还零散地放置着几根被使用过的旧喷泉管道。房间的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渍,令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潮热。
没等阿烈分析清楚当前的形势,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储藏室的顾钦走上前拉住了女儿的手腕:“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小沐?”
而那个被她叫做李小沐的女孩则任由顾钦将她拉到角落里,她的眼睛却始终盯在穿着警服的阿烈身上。她怀里的毛绒熊也随着小沐被拖拽的动作转了个角度,使得熊的肚子被显露了出来。只短短一瞥,夏筱文便敏锐地察觉到熊肚子底部的缝线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糙且针眼歪斜得厉害,像是一双男人的手用随便找来的粗针硬生生地将熊的肚子剖开又缝合起来似的。而仔细观察整只毛绒熊的话,它和月山村里的顾侯抱着的那一只相比,要破旧了许多。
它的左耳朵边也冒出了内里的毛絮,在昏黄灯光的映衬下,夏筱文总觉得那棉絮并不是白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她望向一旁的阿烈,在他闪烁了一瞬即逝的眼神下捕捉到了同样不详的确认。
洪芸生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孙女的身边,摸了摸李小沐的头,向大伙解释道,“她在学校里犯了错,老师就让她写道歉信,最近一直在背这个呢。”阿烈没有接过她的话茬,将视线落在李小沐手上的毛绒熊,“玩具给叔叔看一下好吗?”
年轻民警闻言拉了拉阿烈的衣角,放眼这诺大的宅子里有来来去去的律师和物业里的人,旁边就站着顾家的人。阿烈当然知道,未成年人、私宅、豪门业主,哪一个词被拎出来都够他们写一页情况说明了。顾钦弯下腰来想把熊拿走,却被夏筱文打断,“让孩子自己决定。”话音落,人群的视线都聚焦在她的身上,顾钦皱起眉头问道:“你是谁?”
“陈印楠的妈妈,”夏筱文补充道,“也是做困境儿童走访的社工。孩子害怕的时候,是不能抢她手里的东西的。”
王骁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阿烈抬手拦了下来。他们看见李小沐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把手里的熊举起来半寸,却被洪芸生给按了回去。“拍个照片,”阿烈开口道,年轻民警愣了一下,没等他举起相机,顾钦便抢先道:“我们小沐还没有成年呢。”相机的闪光灯亮了一下,“阿姨放心,不会拍到脸的。”
这时候,保姆从楼梯口走下来,手里拿着晾干的衣服。顾钦顺势把女儿推过去:“把她带上楼去吧。”而当李小沐经过夏筱文身边的时候,毛绒熊的耳朵擦过她的袖口,一小撮白色棉絮黏在黑色的布料上,她把手垂下去,用试图用拇指压住那点白絮,却被眼尖的洪芸生捏起了白絮,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她笑了笑,“陈妈妈,衣服脏了,我让保姆给你拿块湿巾。”
“不用,”夏筱文立马反驳道,“我自己擦。”整条走廊都安静下来,阿烈蹲下身去,触碰到地砖上的水渍。细细看来,里面混合着细小的白色纤维,如果大吸一口气的话,能闻见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王骁也跟着蹲下身来,指着角落里堆放着的管道解释道,“这个喷泉管年头确实有点久了,老是淅淅沥沥地漏水......”
“那是谁报修的呢?”周围的人全都沉默着,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而此时的夏筱文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纸巾,在门槛边蓄积的水洼里沾了一下。她的动作很快,将湿透的纸巾叠好放进了口袋。“陈妈妈,”洪芸生瞧见了她的动作,“你这是做什么啊?”夏筱文闻声缓慢地站起身来:“我儿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我看见什么,当然都想着把它们留下来。”
屋外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是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LM5000h,自动门无声地敞开,羊绒毯铺在后座上,两名司机站在门的两侧,令直通门岗的那条鹅卵石小路,被车门遮挡了一半。洪芸生道:“我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先回去吧。”她挽上夏筱文的胳膊往屋外踱去,那辆车就静静地停在大门口。夏筱文止住脚步,“芸生,我儿子那天就是坐着你们的车进来的。我今晚就不坐你们的车了。”洪芸生听见她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恍惚觉得她们都还在月山村里似的,她的手慢慢地松开,“行,那我叫小侯送送你。”话毕,二楼的窗帘便晃了晃,伴随着洪芸生的叫喊,顾侯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可顾侯依旧是拿上了门边的雨伞。“把夏阿姨送到东门那边。”顾侯白皙的脸庞配上顺直的黑发,他乖顺地点点头,橙里带粉的唇扯起一个只露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踱到夏筱文的身侧清亮地喊了声:“夏阿姨。”她望着眼前这清秀过分的脸庞,她记得这个孩子。两年前,刚从医学院毕业的陈印楠带着他来过杭郊的出租屋。
她记得那是一个寻常的爽朗午间,她一打开门,就看见那少年人独有的灿烂笑颜撞进了她的心底。少年跟在陈印楠的身后走进门来,手里提着两箱印楠最喜欢喝的王老吉。他先是站在门槛边扫视一圈麻雀窝般大小的一居室,一张圆形木桌挨着个正方的小鱼缸,外加一张靠着墙的折叠床。他突然瑟缩地说出一句逻辑不通的话语:“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可以多待一会。”那天,心情大好的陈印楠也是亲自下厨,做了拿手的金华火腿蒸豆腐和梅干菜扣肉。他的厨艺向来很好,饭菜一出炉,三人一落座,整个屋子便满满当当、转不开身了。三人寒暄几句,顾侯便端起饭碗大口吃起饭来,毫不顾忌黏在脸上的饭粒,就仿佛吃得慢一点就会有人把饭碗拿走似的。夏筱文心疼地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慢点吃,衬衫下的脊背薄如蝉翼,他哆嗦了一阵,动作果真慢了下来,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夏筱文站在鱼缸边喂鱼。顾侯便站在她的身旁看鱼儿们相互抢食,他看着它们,忽然抬起手抚摸玻璃上的裂痕,陈印楠阻止得太晚,玻璃沿着原本的裂痕极速扩散,啪得一声碎裂开来,水在瞬间倾泻而出。一条荧蓝色的小鱼被碎裂的玻璃划伤,在地上猛烈地蹦跳着。“妈,快把胶带找出来。”反应过来的陈印楠指挥道。而始作俑者顾侯,只是促狭地站立在一片“汪洋”之中,眼眶一下就红润起来。
“没事的,小侯。”夏筱文蹲在地上安慰着这个脆弱敏感的青年道,“鱼还活着呢。”顾侯就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将那条鱼放入修补好的鱼缸,久久地凝视着那条荧蓝色的鱼在水里摆动的幅度逐渐衰息。新换的水澄澈透明,被氧气泵带出一串泡沫,破裂在水面。他的心里再次冒出一个无厘头的念头:夏阿姨要是我的干妈就好了。当时的他着实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而此时此刻,他把伞塞到夏筱文的手里,不明缘由的她指了指微湿的地面,“雨停了。”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朝门口走近的顾钦远远叫住了他,那一声渺远的称呼就足以让他的动作停顿下来,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拖拽在了原地。他猛地朝夏筱文走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夏阿姨,你自己从门岗那边出去吧。”
他朝她身后的鹅卵石小路一指,随后便自顾自地转身走上了楼梯。而刚走到楼梯下的顾钦不明白弟弟突然的变卦,也跟着他上了楼梯。留下夏筱文独自手握着带有余温的伞柄,木柄上的潮气混合着手上的汗液,她的掌心碰上了一点粗糙的东西。她定睛一看,伞柄的缝里卡着的就是那一小撮白色的棉絮。中间有一点暗红,就像是一块干枯已久的凝血。而鹅卵石尽头的门岗边站着的老周,也朝夏筱文这边望着,他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墙角的摄像头,眼睁睁地看着她将那棉絮用纸巾小心地包裹好,夹进红皮笔记本里。
顾宅正中那足有三层楼高的喷泉还在哗哗响着,高处的水柱猛力地砸向地面,盖住了宅子里关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