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光的第三封信


亲爱的光:

见信如晤。

这周,在所有需要落笔的安排中,我毫无迟疑地将这封信,放在了最前面。我想说的太多了,包括这些故事。

周一的中午,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里,我偶然邂逅了两位高三的朋友。

那学长依旧操着一口温和亲切的上海话,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这几天过得开心伐?高中最开心的四天,你已经过掉喽。”

他同我聊起那场刚刚谢幕的研学之旅,半开玩笑地调侃道,他们这群真正的高三学子甚至还没迎来属于自己的成人礼,而我们这群高二的孩子却早早地跨过了那个仪式——“喏,你们比我们还要提前成年呢。”

是啊,跨过那道门槛,我们便已是无可遁逃的“准高三”了。

他继续拉着我闲聊,眉飞色舞地讲起他们高一时去宁波研学的奇闻趣事,又说到高二研学时,大家聚在房间里通宵达旦地打牌,甚至打出了有史以来最惊心动魄、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局。顺着那幽默而又激动的语调看去,我分明瞧见他的眼睛里,正闪烁着一簇灼灼的光芒。坐在对面的学姐也轻快地应和着,笑意盈盈。那一刻,我们相谈甚欢,周遭的嘈杂仿佛都退隐成了背景。

其实就在那天下午,他们马上就要迎来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次考试,信心考。可面对这场决定心态的战役,他们却展现出一种近乎笃定的乐观。这倒不仅是因为他们自身实力强劲,那些试卷在他们眼中算不得什么难关,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心态好得令人心折。他们望向未来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那天晚饭后,我和几个高一的学弟学妹在食堂钢琴旁聊了一小会儿,又顺手弹了会儿钢琴,没成想,转头又撞见了这两位高三的朋友来吃饭,我匆忙站起身来。试图朝他们走去,一个高一同学紧跟身后继续讲着自己的经历。

那时,我恰好伫立在餐桌与钢琴交错的过道中央。我的身体像是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一侧是高一的几位学姐学弟,正口若悬河,不知疲倦地向我倾诉着他们新鲜的故事与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而另一侧,则是即将在数日后奔赴考场、往后极难再相见的高三学长学姐。我一边侧耳倾听着身旁那些喧闹而充满生机的青春故事,一边抬眼望向另一侧默默吃饭的高三学长。他也恰在此时朝我望过来,嘴角噙着笑,遥遥地向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听完学弟学妹们的分享,我微笑着告别,转身坐到了他们身旁。

学姐笑着同我聊起她以前的趣事,说她当年练钢琴时,折腾了整整三年甚至五年,却连个6级考级都没能迈过去。最后,她只能垂头丧气地去说服父母,承认自己确实在黑白键上毫无天赋,彻底放弃了练琴。听着她的讲述,我有些吃惊:“啊?6级?真的有这么难吗?”

可转念一想,天赋这东西,大概真的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我认识的那位七年级的小朋友。他真的还只一个尚未脱去稚气的孩子,如今却已经在钻研高中数学联赛的二试了。那天他有些腼腆地告诉我,他接触这些其实也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面对这种降维打击,你毫无办法。天赋,有时候就是这般无情,它高悬在头顶,让人不得不仰望。

我们继续兴致勃勃地聊着,从他们昔日的欢歌笑语,聊到如今步步逼近的高三生活。比如,夜道八点那个高三专属的独占课间,他们可以偷偷摸摸地溜到教学楼外去放空疯玩上十分钟;比如现在的晚自习已经变成了相对宽松的自主管理;还有前段时间连绵不断的考试磨砺,以及今天这场让他们感到十分舒适、甚至数学1~10题终于全部做对的“信心考”……

身处其间,我仿佛被他们言语中泛起的彩色泡沫温柔地包裹着。我整个人像是悬浮、又像是安然地躺在这片由青春往事汇聚而成的海洋里。其实,我不过是静静地坐在他们身旁,却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那份属于旁人的乐趣与激情。

然而,我低头一瞧,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六点十四,而我的书包还乱糟糟地瘫在教室里。六点二十五晚自习的预备铃就会准时拉响。

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走罢。”他们似乎也觉得该起身去倒饭盒了,我便急忙跟上他们的步伐,一同迈出了食堂的大门。

走出食堂的那一刻,头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略带灰调的暗沉。我想,倘若今天是一个无云的晴天,此刻的苍穹,定然会晕染出那一抹极致温柔的蓝调时刻罢。

看着他们被暮色勾勒出的背影,一种莫名的紧迫感突然击中了我——留给我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你们可不可以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再过几天,可能就真的碰不到你们了。”我有些急切地开口。

学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他现在还没有手机,得等到高考结束。可我手头又偏偏没有纸笔。情急之下,他看到我的手腕上的手表,问我拿能不能记录,我打开了计算器。他将那一串数字,极其耐心地敲在了我手表的计算器界面上。

“这串数字,等屏幕暗下去之后还能留着吗?”

“应该可以的。”

“你们晚自习的时候还能出来吗?”

“怎么可能,不行的罢。”

“那你现在,或者等会儿能跟我们来一下教室吗?我给你写下来,或者我先用手机加你。”那个学姐对我说。

于是,在急促地道别之后,我转过身,近乎执拗地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哎,用不着跑的!”他们在身后扬声喊道。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必须跑。风雨长廊里,两旁的学生在我的视线里飞速化作一具具向后退去的虚影。我一路快步冲进班级的位置,风卷残云般地将桌上的书本塞进包里,旋即拎着书包再度夺门而出。我像一阵狂风般飞向图书馆,在自己那个固定的座位上随手将书包一扔,便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蹿了出来。我马不停蹄地奔向仰晖楼,一步跨上台阶,按下电梯按钮,却发现电梯还在慢吞吞地运行。时间不等人,我一咬牙,索性迈开长腿,一口气直接狂飙上了六楼,在有些缺氧的喘息中,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教室。

也就是在那个瞬间,我终于存下了学姐的微信。

她悄悄告诉我,距离学长重新拥有手机的日子,其实只剩最后十三天了。

是啊,时间真的不多了。看着那个数字,距离高考的钟声敲响,已然进入了令人窒息的倒计时。在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即将踏上战场、过完学校最后几天的不是他们,而是我自己。我原本在心里设想过无数个问题,想要向这群成绩优异、经验丰富的高三学长学姐请教,可当机会真正摆在面前时,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竟一句有价值的问题也问不出来。我最终只了解到了零碎的信息:他们最后的这几天主要是上上课、做做随堂测试,之后便要放归自修了;现在的日子确实很忙,而且,考语文是真的累人……

这种“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的宿命感,犹如潮水般,在我心头愈发汹涌地铺展开来。

没过几天,学校里庆祝古尔邦节。中午的年轻新疆食堂里,热腾腾的烤包子实行半价优惠,我自然也跟着凑个热闹。

我清晰地记得,自己特意挑选了“过油肉拌面”右侧的那个窗口,因为这边的队伍会稍微短一些。事实也正如我所料,人数确实少,眼看着香气扑鼻的食物近在咫尺,我与成功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只剩下前面两个人了,而右边窗口的同班同学此时已经买好、端着盘子满意地离去。

然而,就在这个关头,队伍却诡异地停滞了。连同我前面那个默默等待的同学,以及我身后那些急切张望的高三学长,大家都愣在了原地。原来,我们这个窗口现拉的面条卖完了,只能干等着后厨补充下一批。我们面面相觑,忍不住转过头,看着左侧那个原本更长、更臃肿的队伍,此时却像流水一般,毫无阻碍地一个接一个往前挪动……

“凭什么啊?怎么还不来!”我身后的一位高三学长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烦躁,低声抱怨起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唉,这下子,还真是选择大于努力了。”旁边另一位高三学长有些自嘲地调侃了一句。

这大约是他们某位老师在课上说的话,那一刻,却像一记重锤,深深地砸进了我的脑海,烙印得极深。

无独有偶,同一天晚上,我们在广场上排队等烤羊肉串。只见一盘盘滋滋冒油的肉串刚一端出来,瞬间便被一抢而空,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等下一批。更让人抓狂的是,每次肉串送来,几乎都先分给了中间几排。我前面几个站在第一排的同学,看着后面的人哄抢的样子,简直急得百爪挠心,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喊:“为什么不给我们啊!为什么啊!”

我站在他们后面,看着这有些滑稽却又真实的一幕,微微抿起嘴角,在前后几个同班同学面前重复了那句话:

确实是,选择大于努力啊。

那一天,我最终还是如愿吃到了香喷喷的烤包子,也抢到了羊肉串。但对我而言,最饱腹、最耐人寻味的,却是那句被我吃干抹净并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的真理——选择大于努力。

也许,世间的许多事情,本就如此吧。

这让我不由得联想到了前天晚上与那两位学长学姐的交谈。他们说,高三的作业多如牛毛,远比高二要忙碌得多。至于那些铺天盖地的卷子,“有选择性地去写就好了,没必要全做。”

的确,如果试图抓住每一粒沙,最终只会什么都抓不住。全做的话,时间根本不够用,到头来只会落得个一无所获的境地。在这条注定拥挤的路上,“选择”两个字,分量千钧。

因为,留给我们去试错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些在长廊、在食堂、在琴边发生的趣事,每一个我都无比珍爱,但如今,现实的高墙已经逼近,另一条必须做出决断的选择之路正横亘在我的面前。而留给我驻足、犹豫的时间,也确实所剩无几了。

这周里,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些闪着微光的记忆里——那些美丽的瞬间、动情的时刻、疲惫的下午,以及无可奈何的摇头……

然而,就让这些斑驳的回忆暂且尘封为“光阴的故事”吧。我把它们悉数写下,留给你,我的“光”。

而我,将要独自转过身,将自己彻底浸入到另一种属于准高三的选择中去了。我知道,只要坚定地走完这段有些晦暗、却又布满荆棘的夜路,在终点处,我大抵还是会重新迎头撞上那一抹灿烂、温暖的光芒。

顺颂 时祺

诺一 2026.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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