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8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一、瓜


四十年前,夏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缓慢。那时我家住在大杂院里,院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母亲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西瓜——那是单位发的防暑降温品,一个月就那么一个。西瓜不大,青皮上带着深浅不一的条纹,搁在水缸里湃了一下午,摸上去沁凉。


"吃瓜了——"母亲一声唤,整个院子都活了。

      我家两个孩子,加上对门李婶家的两个,呼啦啦围上来,把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围得水泄不通。母亲执刀,手起刀落,西瓜裂成八瓣。最大的那块给了爷爷,最小的那块给了最小的弟弟——不是偏心,是弟弟小,拿不住大的,汁水会流满衣襟。我们从不问"为什么我的比他的小",因为下个月李婶家分梨的时候,我们也会挤在他们家的方桌边。

      那西瓜真甜啊。甜的不止是瓜瓤,是围坐时的拥挤,是汁水顺着下巴滴到桌上的狼狈,是吃完后互相比较谁吐的籽更远时的哄笑。瓜皮要留着,母亲会削去外层青皮,炒一盘"翠衣",那是第二天的下饭菜。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小家。周末去超市,挑了一个麒麟瓜,皮薄瓤红,切了半个,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儿子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一勺一勺地挖着瓜心最甜的部分。他吃得很安静,很安静。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想起八双手同时伸向一个瓜时的热闹,想起那种甜——那种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的甜。


冰箱里还有半个瓜,放了三天,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二、食


      物质匮乏的年代,匮乏本身反而成了一种奇妙的黏合剂。过年是头等大事。父亲单位分了两斤五花肉,母亲凌晨四点去副食店排队,买回二斤带鱼。肉要切成方正的小块,和白菜、粉条一起炖,那叫"猪肉炖粉条",是年夜饭的硬菜。鱼要炸得金黄,从年三十摆到正月十五,叫"年年有余"——其实最后还是要吃的,只是要等到亲戚都来过了,等到那条鱼在盘子里"展览"够了。

      最难忘的是分橘子。父亲托人从南方带回一篓橘子,金黄的,带着绿叶。母亲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七个孩子,每人五个,剩下两个给爷爷奶奶。我们捧着那五个橘子,像捧着五颗太阳,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拿出来闻一闻。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剥开一个,一瓣一瓣地吃,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连皮都要晒干,说是可以泡水喝。

        那时没有"我的"概念,或者说,"我的"和"我们的"界限是模糊的。我的橘子可以吃你的吗?可以。你的糖果能分我一半吗?当然。我们分享一切,因为一切都不充裕,而正因为不充裕,分享才显得珍贵。那种珍贵里,有一种今天的孩子们很难理解的逻辑:我给你,不是因为我多余,而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了"我们"。

      现在的超市货架上,橘子堆成小山,一年四季都有。我儿子想吃,我扫码付款,他抱回一袋,躲进房间,关上门。我听见他在里面看视频,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很脆,很孤单。


三、独

      独生子女政策执行了三十多年,造就了一代"独"的孩子。他们不缺物质。他们缺的是"分"的经验,是"让"的历练,是"等"的耐心。一个西瓜不必切,因为一个人吃不完;一袋橘子不必数,因为随时可以再买。他们的世界里,"我"是圆心,所有的资源都向圆心汇聚,不需要辐射出去。

      这不是孩子的错。这是时代的褶皱。当物质从匮乏走向丰裕,当家庭结构从多子女走向单核,"分享"从一种生存策略,变成了一种需要刻意培养的品质。我们教孩子"要学会分享",像在教一种外语,一种他们并不天然理解的语法。

      我见过这样的场景:公园里,两个孩子争抢一辆玩具车,各自的母亲站在一旁,温和而疲惫地劝说:"宝宝,要学会分享哦。"孩子不听,哭声震天。我忽然想,如果家里有五个孩子,如果只有一辆玩具车,分享还需要"学"吗?那是生存的本能,是融入集体的通行证,是不言而喻的共识。

      独乐,是一种能力;众乐,却是一种智慧。独乐可以很舒服,很舒服,舒服到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也在渴望那口甜。

四、众


孟子见齐宣王,问:"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王曰:"不若与人。"

"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王曰:"不若与众。"

      这是两千多年前的对话。孟子说的"乐",起初是音乐,是欣赏一曲韶乐的快乐。但他真正想说的,是治国。一个君主,在宫苑中独自听乐,快乐是有限的;与百姓同乐,快乐才是无穷的。因为百姓的快乐,会反过来成为君主的快乐;百姓的富足,会成为国家真正的富足。

      由家及国,道理是通的。四十年前,我们穷,但"我们"是复数。分一个瓜,是"我们"在分;吃一顿年夜饭,是"我们"在吃。那种"我们"的认同感,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最终汇聚成一种集体主义的精神底色。我们讲奉献,讲互助,讲"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因为我们在匮乏中学会了:只有"我们"好了,"我"才能好。

      今天,我们富了,"我"变成了单数。精致的利己主义在丰裕的土壤里生长,消费主义把"我"的欲望无限放大,社交媒体让每个人都在经营自己的"人设",却忘了人设背后,还有一个真实的、需要连接的"我们"。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却在某种意义上,失去了四十年前那种"众乐乐"的体温。

      治国亦然。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在于少数人拥有多少西瓜,而在于所有人是否都能尝到那口甜。共同富裕不是均贫富,而是让"众乐"成为可能——让每个人都能在发展的洪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让分享从道德号召变成制度安排,让"我们"重新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语。


五、乐

      去年夏天,我回了老家。原址上盖起了商品房。我在小区门口遇见李婶,她头发白了,手里牵着孙子。"吃西瓜不?"她问,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现在瓜便宜,十块钱三个。"我们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切开瓜。李婶的孙子捧了一块,默默地吃。没有围上来的兄弟姐妹,没有争先恐后的手,没有比较谁吐的籽更远的笑声。花园很安静,只有蝉鸣。

      我忽然很想给远方的堂兄弟们打电话,想召集一场久违的聚会。我想再围坐一次,哪怕只是为了分一个瓜。

      孟子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这是"众乐乐"的终极版本。不是简单的分享食物,而是分享命运,分享悲欢,分享一个国家的前程。从分一个瓜,到分一片发展的红利;从兄弟姐妹的围坐,到全体国民的共富——这条路,我们走了四十年,还要走下去。

      夕阳西下,瓜吃完了。李婶的孙子把瓜皮扔进垃圾桶,动作熟练,像完成一个任务。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我不知道他们家里有几个孩子,不知道他们是否懂得"分食"的快乐。但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能明白:


独乐乐,是小乐;众乐乐,才是大乐。

而一个国家的大乐,正在于让每一个"独"的个体,重新找到"众"的归属。

      夏夜,风起。我仿佛又听见四十年前那声唤:"吃瓜了——"整个院子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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